待宮門再次開啟時,晨光微明,宮門開啟的聲響劃破寂靜。內侍低聲通報後退至一旁,沈清菀與蕭景珩並肩步入宮道。青石路面泛著夜露浸潤後的溼氣,二人腳步沉穩,手中卷宗封印完整,東宮火漆紋路清晰可見。沈清菀將卷宗抱得更緊了些。
風掠過簷角銅鈴,發出低啞一響。他側頭看她:“手冷?” “不冷。”她回一句,聲音壓得極低,卻無遲疑。
辰時初刻,殿內傳來宣召聲。二人整衣入內,跪拜行禮。皇帝坐於御座之上,面色沉鬱,眼底隱有倦色。昨夜遞進來的密報已讓他徹夜難安,此刻見太子攜人親來陳情,心中已有預感。
“臣有要證呈報。”蕭景珩開口,語氣平穩而堅定,“事關兵部右侍郎徐崇私蓄勢力、勾連外戚、藏匿贓銀百萬兩,皆以工部支項為名,實為太后母族轉移資財之用。” 皇帝的臉色愈發陰沉,眉頭緊鎖,手指不自覺地敲擊著御座的扶手,許久才抬眼問道:“可有人證?”
沈清菀起身,上前三步,親手啟開封匣。她先取出偽造賬冊原件,攤開置於案上,紙面字跡工整,條目分明;再取絲帕圖樣,指明京郊三處私莊位置;繼而呈上藥瓶密信,比對趙氏筆跡文書,筆鋒轉折一致無二;最後是俘虜供詞,五人畫押按印,供述其受徐家指使,專司傳遞密件、焚燬證據之事。
每一件物證擺出,殿中氣氛便沉重一分。皇帝俯身細看,手指在賬冊某頁停住:“此數與工部去年奏銷不符。” “正是。”沈清菀應聲,“工部原報支出為修繕河堤,然實地查勘並無工程痕跡。臣女派人暗訪當地里正,證實該地三年未修堤,亦無徵役記錄。”
蕭景珩接話:“更有蛇形印鑑一枚,搜自其中一名俘虜懷中銅牌,與徐家族譜所載祖傳暗記完全吻合。此人乃徐崇親信,昨夜縱火行動由其帶隊。” 皇帝沉默良久,終於抬眼:“可有人證?”
“有。”沈清菀從袖中取出那枚帶蛇印的銅牌,雙手奉上,“此物昨夜繳獲,屬‘玄影衛’信符之一。永昌三年後,凡持有此類銅牌者,或貶或亡,線索斷續十年,皆因身份暴露而遭清洗。” 皇帝接過銅牌,翻轉細看,臉色漸變。他認得這印記——先帝曾言,此為皇室舊部殘餘,不得輕動。如今竟現於外臣之手。
殿外忽有急報聲傳來。一名東宮屬官疾步而入,跪稟:“啟稟陛下,尚書府急訊:趙氏與沈明璃欲乘馬車潛逃,已被封鎖角門,人贓並獲!” 皇帝猛地拍案:“放肆!”
蕭景珩立即奏道:“據查,二人攜帶金銀細軟逾千兩,另有私刻尚書印模一方、偽造書信底稿數份,內容涉及構陷嫡姐通敵謀逆。若非東宮密令提前佈防,恐已脫身。” 皇帝怒極反靜,緩緩閉眼片刻,再睜時目光如刃:“傳旨——凡涉徐黨者,無論品級,一律革職查辦,家產抄沒,流放邊疆。即刻拘拿徐崇下獄,交刑部會同大理寺會審!”
聖旨出口,滿殿肅然。幾名原本低頭的老臣額角滲汗,其中一人張口欲言“家醜不可外揚”,卻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袖子,終未發聲。
沈清菀退回原位,目光落在那緩緩合攏的空宗袋上,神色平靜。蕭景珩站在她身側,袍角隨風微動,二人雖未言語,卻似有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轉。
殿外日頭升高,霧氣漸散。金烏躍出雲層,照在宮牆琉璃瓦上,映出一片澄澈光芒。朝臣陸續退出,步伐沉重者有之,神色鬆快者亦有之。新任左都御史經過時,向太子與沈清菀微微頷首,眼中敬意難掩。
太極殿外,沈清菀停下腳步。她抬頭望了一眼天空,陽光刺得眼角微眯。蕭景珩也站定,低聲問:“累嗎?” “不累。”她說,“只是等到了。”
他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兩人並肩站在丹墀之上,身後是剛剛落定的朝局,前方是尚未展開的新章。遠處宮門緩緩關閉,鐵環歸位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再次掠過胸前玉佩。這一次,它沒有發光,也沒有發熱,只是安靜地貼著她的皮膚,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