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茶棚後,沈清菀和蕭景珩根據線索,推測周元禮與密信之事有關,於是來到尚書府後巷準備進一步探尋。夜色壓城,沈清菀站在尚書府後巷的石階上,指尖貼著袖中那三封密信的邊緣。紙張已被她反覆摩挲得發軟,邊角微卷。蕭景珩從暗處走來,腳步輕穩,斗篷未系,露出半截玄色衣領。
他停在她身側,沒說話。
“周元禮今晚設宴。”她低聲開口,聲音不帶起伏,“只邀六人,皆是退職舊官,無一現任職司。”
蕭景珩點頭。“名單已核過,都是冷板凳上坐了十年的人。表面無牽連,但三人曾共事內侍省檔案房。”
沈清菀將一封信抽出半寸,又塞回去。“他們用的紙,和密信一樣。纖維粗,吸墨慢,京南作坊特供內廷二十年前就停了。能存到現在,要麼是私藏,要麼——有人還在續用。”
“你打算混進去?”
“不是我,是我們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地方官夫婦,赴京述職,順道拜會前輩。身份憑證你已備好?”
“東宮暗線調出兩份空白牒文,印鑑齊全。姓名、籍貫、品級都可填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扮妻,我扮夫。”
她沒反對,只將袖口收緊一圈,確保玉佩不會滑出。“周府守衛換過三批,今夜當值的是羽林衛舊卒,認牌不認人。只要腰牌真,就能進門。”
兩人並行出巷,馬車已在街角等候。車簾掀開時,沈清菀看見裡面放著一套藕荷色對襟襦裙,外罩淺灰比甲,樣式樸素卻不失體面。她坐進去,手指掠過布料,確認無異物藏匿。
蕭景珩隨後上車,車輪啟動,碾過青石路面,聲響被夜風吞去大半。
半個時辰後,馬車停在一條窄巷深處。遠處燈火微明,一座舊宅門楣低矮,匾額蒙塵,依稀可見“周府”二字。門前已有兩輛馬車靜候,僕從立於兩側,不交談,也不走動。
沈清菀下車時,腳踩在墊石上稍頓了一下。她感覺到胸前玉佩有極細微的溫感,像陽光曬過的石面,不燙,卻存在。
她沒聲張。
蕭景珩遞來一塊青銅腰牌,正面刻“巡北道監察使”,背面火漆完整。他自己的那塊則寫著“副使”,二人名姓並列,籍貫填的是江南婺州。
門房驗過牌子,點頭放行。
庭院不大,鋪著舊磚,縫隙間長出薄苔。幾盞燈籠掛在廊下,光暈昏黃。席設正廳,六桌分列,賓客均已落座。沈清菀一眼認出坐在主位旁的老者——五旬上下,鬢髮灰白,面容枯槁,右手食指缺了半截,正用左手執杯飲酒。
是周元禮。
她與蕭景珩被引至偏右一桌,位置恰好能望見主位側臉。席間女眷不多,僅三人。她起身向鄰座婦人頷首,對方回禮時目光多留了一瞬,似在打量她的衣飾來歷。
“婺州近年雨水豐,蠶絲價跌。”她主動開口,語氣平緩,“我家田產靠桑園維生,去年勉強持平。”
那婦人點點頭,“聽說那邊也鬧過流民,搶過倉米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菀應道,“不過今年春初,朝廷撥了糧,地方官督辦得力,總算穩住了。”
幾句閒話過後,氣氛鬆了些。她藉機環顧四周,發現廳內無樂師,無舞姬,席間話語稀疏,眾人舉杯如例行公事,眼神常往周元禮方向飄。
她低頭抿了一口茶。茶葉粗老,湯色渾濁,非待客之選。
蕭景珩在男賓席與鄰座談詩,聲音不高,句句清晰。他說起前朝杜工部一首冷僻五律,引得周元禮側目。片刻後,老者竟親自起身,踱步至其桌前。
“足下熟讀杜集?”周元禮問,嗓音沙啞。
“略通一二。”蕭景珩拱手,“尤喜其‘星隨平野闊’一句,氣象沉雄。”
周元禮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而一笑:“此句出自少陵,然今人多不解其哀。你能道出,也算有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