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指在窗紙上輕輕一壓,夜風從紙縫鑽入,吹得案頭燭火晃了半寸。她沒去扶,只盯著那點火光搖曳的影子,直到它重新站穩。窗外更夫敲過三更,梆子聲短促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。她起身走到櫃前,拉開暗格,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條,展開,上面是三行歪斜小字:“慈安宮燈亮五更,皇叔入內未出庭;御史閉嘴民不語,原來龍椅有人爭。”
她將紙條摺好,塞進袖中夾層,轉身提筆,在空白信箋上寫下八個字:民口勝刀,請君助風。墨跡未乾,她已喚來東宮暗衛,將信封入竹筒,命其即刻送往三皇子府。那人領命翻牆而去,身影沒入夜色,連衣角都沒驚動一片落葉。
天還沒亮,城南茶肆的爐火先燃了起來。說書人老周坐在角落,銅壺冒著白氣,他喝了口粗茶,清了清嗓子,開口唱道:“慈安宮燈亮五更……”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砸在桌面上。幾個早起的腳伕停下筷子,側耳聽罷,有人低聲重複,有人冷笑搖頭。不到一個時辰,這話便順著漕河碼頭傳到了西市布莊,又從藥鋪夥計嘴裡溜進了北城米行。有差役上前查問,老周只說這是新編的勸世謠,唱的是忠奸分明,無心影射。差役見無破綻,只得作罷。
蕭景淵在府中聽完密報,手中摺扇“啪”地一合,嘴角微揚:“好個沈清菀,倒會借風使力。”他轉身召來心腹,“把去年抄錄的太后召見記錄、皇叔進出宮門時辰、還有戶部那筆不明銀款的流向,全都拆成段子,交給說書的、賣糖的、走街串巷的郎中。今日之內,我要讓京城每條巷子都聽見這幾句話。”
日頭剛起,東華門外已有士子三五成群聚議。有人念起那首民謠,旁邊立刻接上:“聽說御史大人告病,就因為提了一句北苑?”“可不是,連奏章都壓著不遞。”“太子削減儀仗省下的銀子,怕是進了誰傢俬庫吧?”禁軍守在門側,聽得清楚,卻無人驅趕。他們也知風向變了,再攔,只會惹火燒身。
蕭景珩踏入大殿時,袖中藏著一份名單——昨夜連夜整理的,朝中曾受皇叔拉攏或與太后親信有過往來的官員。他未急於呈報,只按原計劃將新的儀仗縮減清單交予禮官,隨後立於殿前,朗聲道:“臣啟陛下,近日民間多有議論,皆因北苑田產一事牽出權臣干政之嫌。百姓惶恐,非為謠言,實為憂國。若朝廷久無回應,恐失民心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一陣低語。幾位原本沉默的外戚大臣交換眼神,隨即有一人出列:“臣附議。國本在於民安,若輿情洶湧而置之不理,反顯得我等心虛。”又一人緊跟著道:“請開延英殿議事,徹查銀賬往來,還朝野一個清白。”
沈清菀在尚書府接到訊息時,正坐在鏡前梳髮。侍女捧來一封密報,她放下木梳,接過一看,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她起身換下家常青衫,披上素色命婦禮服,取出髮髻上的銀簪,換了一支嵌玉的。這是她第一次以真千金身份聯名上書,不再是躲在幕後的人。
午時前,她與三位外命婦一同遞了摺子。內容簡明:百姓惶恐,皆因權臣干政,請陛下允開延英殿,集議國事。摺子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,便有太監傳出話來:陛下允議,三日後延英殿開議,百官列席。
蕭景珩站在宮牆拐角處,望著遠處慈安宮方向。那裡依舊安靜,飛簷下銅鈴未響,彷彿昨夜那些民謠從未響起。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太后不會坐視不理,皇叔更不會束手就擒。但他也看見,東華門外站著的不止是士子,還有手持農具的老農、揹著賬本的商賈,甚至有幾個穿著粗布衣的婦人,舉著寫滿血書的白布。
沈清菀立於窗前,手中握著那塊玉佩。它仍冰涼,未起微光。她知道,這一局,不再靠回溯取勝。她等的不是一炷香前的重來,而是此刻風起後的第一道裂痕。
遠處煙塵微動,城門口有馬蹄聲傳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