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口的馬蹄聲由遠及近，踏碎了宮門前凝滯的空氣。一隊東宮暗衛疾馳而至，為首之人翻身下馬，將一封火漆密函呈遞至殿前守官手中。延英殿內，百官列席已畢，皇帝端坐龍椅，面色沉靜，目光掃過殿中眾人，最終落在蕭景珩身上。
“太子，你所奏之事關係重大，可有實據？”皇帝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滿殿低語。
蕭景珩起身離座，整了整衣袖，從懷中取出三份卷宗，交由太監轉呈御前。“臣所奏非虛。此為三皇子府連夜整理之檔：其一，皇叔私調禁軍名冊，共調動羽林左衛三百人，以‘修繕行宮’為名調離原防；其二，太后召見北疆邊將手諭殘卷，上有慈安宮印鑑與親筆批字‘速回面議’；其三，戶部去年虧空白銀八萬兩，流向直指內庫偏賬，經核查，該賬冊由太后心腹掌管。”他語氣平穩，字字清晰，“三樁證據，皆可核驗。”
御史臺正卿當即起身，接過卷宗逐一查驗，片刻後低頭奏報：“臣核對無誤，名冊印章屬實，賬目流水可追溯，手諭筆跡與太后近年批紅一致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皇叔坐在角落，臉色微變，隨即冷笑：“荒唐！這些不過是偽造文書，栽贓陷害。民間流言未平，朝堂竟也聽信此類伎倆？陛下明察，莫要被奸人利用。”
太后坐在側位簾後，輕咳兩聲，聲音虛弱：“哀家年事已高，久居深宮，何曾插手軍政？若真有人冒用哀家之名行事，那也是被人矇蔽……還請陛下徹查幕後黑手，莫讓忠良蒙冤。”
沈清菀一直靜立於命婦席首，此時緩緩起身。她未看太后，也未望皇叔，只對著皇帝方向躬身一禮：“陛下，民情可欺，人證難掩。臣婦有一證人，請入殿對質。”
皇帝點頭允准。片刻後，兩名侍衛帶進一人——身穿舊宦服，雙手微顫，正是前慈安宮掌燈太監李德全。
“奴才叩見陛下。”他跪伏在地，額頭貼著金磚，“奴才曾在慈安宮當差十二年，專司夜間點燈、記錄出入。去年冬月初七五更天，皇叔大人獨自入宮，持通行銅牌進入寢殿，約半個時辰後離開。臨走時，太后親手交予他一枚銅符，上刻‘承乾四年’四字。奴才親眼所見，不敢有誤。”
“胡說！”皇叔猛然站起，“我何時進過宮？哪有這等銅符？你一個賤役，妄圖攀誣親王，該當何罪！”
沈清菀不慌不忙，從袖中取出一方錦盒，開啟，露出一枚青銅短符。“此物，三日前由東宮守衛於皇叔府書房暗格截獲。經比對，與玉碟所載先帝賜予太子監國信物形制、銘文完全相同。當年共鑄三枚，一枚隨先帝入陵，一枚現存東宮，最後一枚，本應由皇叔保管，卻出現在太后手中，又轉至皇叔私宅。”
皇帝猛地拍案：“來人！取玉碟核對！”
內侍飛奔而去，不多時捧出皇室典籍。翻開一頁，果然記載：“承乾四年，帝賜監國銅符三枚，長子蕭景珩、弟蕭景淵、皇弟蕭景崇各執其一，以為信憑。”
核對結果呈上，符形、銘文、鑄造年份全部吻合。皇帝盯著皇叔，眼神冷如寒鐵：“你既持有此符，為何從未上報？又為何深夜入宮，取走太后手中之物？”
皇叔額角滲汗，強辯道：“那是……那是太后贈我收藏，說是紀念先帝恩典！我並無他意！”
“若僅為紀念，”沈清菀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穿透全場，“為何民謠初起當日，慈安宮即遣快馬出京，直奔西郊北苑？據守關將士回報，那匹馬累斃途中，騎手攜帶密函一封，已被截獲。信中僅八字：‘倉糧已備，待獵舉事。’”她頓了頓，看向皇帝，“陛下，圍獵之期就在三日後，地點正是北苑。他們等的不是天氣，是時機。”
殿內譁然。幾位老臣面露驚懼，外戚大臣紛紛低頭。皇帝霍然起身，怒視皇叔與太后：“你們竟敢勾結謀逆，妄圖借圍獵之機逼宮奪權？！”
太后終於變了臉色，嘴唇哆嗦：“陛下……哀家真的不知……是底下人擅自做主……”
“底下人？”沈清菀冷冷接話，“您派出去送信的是慈安宮親衛統領，用的是您的金牌令箭。您若不知，誰敢動？”
皇帝不再言語，揮手示意禁軍上前。“即刻執行：皇叔蕭景崇軟禁府中，不得出入；太后剝奪攝政之權，遷居冷宮，非召不得見人。其餘涉案人員，交由御史臺會同刑部徹查。”
禁軍甲冑鏗鏘，押著皇叔往外走去。他一路掙扎，怒吼不止：“我乃先帝胞弟！你們不能這樣對我！陛下！陛下您會後悔的！你們都錯了——”聲音漸遠，終被宮門關閉聲吞沒。
太后被人扶起時，回頭看了沈清菀一眼，眼中恨意如刀，卻一句話也沒再說出來。她的鳳冠歪斜，步履蹣跚，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殿中百官默然退朝。有人嘆息，有人竊喜，更多人經過太子與沈清菀身邊時，微微頷首，目光中多了敬畏。
蕭景珩走到沈清菀身旁，兩人並肩立於延英殿階前。風從宮門外吹進來，帶著百姓聚集的喧鬧聲。遠處傳來歡呼，一聲高過一聲，像是潮水漫過城牆。
沈清菀站著沒動，裙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。她望著那片沸騰的人海，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塊玉佩——它依舊冰涼，沒有發光。這一局，她沒有回溯，也沒有重來。她等到了風起後的第一道裂痕，也看到了崩塌的開始。
蕭景珩低聲說了句什麼，她側頭看他一眼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宮門轟然開啟，人群跪倒一片，呼聲如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