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城中街巷漸有動靜。馬蹄踏過青石板路，裹著布的鐵掌壓住聲響，車輪碾過晨露未散的長街，緩緩駛向尚書府側門。沈清菀坐在車廂內，指尖仍貼在玉佩上，那溫熱尚未退去，像一縷未熄的火種藏在袖底。
她閉眼，意識沉入回溯。畫面倒流：東宮密室燭火搖曳，第七封密報遞入窗縫；一名內侍接過，轉身時袖角微動，將信紙疊進暗格——並非原定傳遞路徑。再往前推，那人腳步停頓半瞬，目光掃過廊下守衛腰牌。她記住了那枚銅牌上的刻痕編號。
睜眼時，馬車已停。外頭傳來侍女低聲通稟：“小姐，夫人讓您試禮服，皇后那邊催了兩趟。”
沈清菀應了一聲，掀簾下車。尚書府門前紅綢已掛起，為太后壽宴備下的賀禮堆在偏廳，僕役來往搬運，表面熱鬧，卻無人高聲談笑。她徑直穿過迴廊，未回自己院落，而是拐向西廂耳房。心腹侍女阿菱候在門口，見她進來，立刻合上門扇。
“昨夜東宮傳令，三營暗衛今晨換防西華門。”阿菱低聲道，“但副統領拒不受命，說無兵部勘合不敢擅動。”
沈清菀點頭，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小箋，遞過去：“這是太子印信拓片，你交給禁軍都統親隨，就說——‘舊令可啟三營’，今日便要驗一驗真假。”
阿菱接過，藏進裙帶夾層。又道：“趙姨娘今早遣人去鴻臚寺採買婆子家送點心，來回兩次，中途繞道去了後街藥鋪。”
“盯住她。”沈清菀聲音不重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若她寫條子、傳口信，不論內容，立刻回報。”
話音落，外頭腳步聲逼近。繼母王夫人身邊的嬤嬤到了門口，語氣恭敬卻不容推脫：“大小姐，皇后宮裡來的司衣姑姑已在正廳等您多時，請您即刻更衣試禮。”
沈清菀抬手撫平袖口褶皺，應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隨嬤嬤步入正廳。繡架上攤著一套絳紫鑲金線的宮裝，是壽宴命婦所穿規制。司衣姑姑迎上來，笑著請她更衣。她褪下外衫，任人穿衣束帶，手指卻借寬袖遮掩，在腰側玉佩上輕輕一按——微光一閃即逝，未被任何人察覺。
回溯啟動。時間倒流一炷香：她正站在此處，試衣剛開始，門外忽有小廝報稱“東宮急信”。她離開片刻，回來時發現司衣姑姑正翻動她脫下的中衣袖袋。再往前推，那姑姑與趙姨娘身邊婆子曾在花園涼亭碰面，交出一枚銅錢作信物。
她睜眼，動作未停。待整套禮服穿妥，她忽然抬手扶額，輕咳兩聲：“這屋裡燻的香太濃，我有些頭暈。”
司衣姑姑忙問：“可是不適？要不要歇會兒？”
“不必。”她搖頭，“只是這香，不是往常用的檀芸，換了吧？”
“是……是宮裡新賜的安神香，說是太后特賞。”
沈清菀垂眸，不動聲色：“勞煩姑姑，把那香盒收起來吧。我素來不慣異香，怕衝撞了壽禮吉時。”
姑姑遲疑片刻，只得照辦。沈清菀看著她將香盒收進提匣，心中已有數。待試衣完畢，她留下一句“我要淨面更衣”，轉身回了自己院子。
關上門，她立刻取出髮簪，擰開空心管，抽出一張極薄紙條。上面是昨夜帶回的地圖副本，重點標註了西華門至藏書閣的通道、藥庫迷煙開關位置、以及樑柱間埋設火雷的節點。她在袖袋裡摸出炭筆，在圖上加了一圈細圈——那是東宮內侍輪值表中新出現的三人編號，與今晨回溯所見銅牌刻痕吻合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阿菱回來了。
“奴婢見到了都統親隨，他收下拓片，答應查驗印信真偽。”阿菱喘著氣，“但他也說了，王崇遠今早親自去了禁軍大營，持兵部公文調走一隊巡騎，名義是‘加強城門巡查’。”
沈清菀擱下炭筆：“那就是動手的前兆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遠處宮牆高聳，簷角銅鈴在風裡輕晃。她知道，蕭景珩此刻應在東宮，手中摺扇輕叩案角，等她確認最終指令。
她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塊空白腰牌，用墨筆寫下“巳時三刻，換崗間隙，放行甲字七人”。然後捲成細條，塞進一隻空心耳墜裡，交給阿菱：“送去東宮暗線，必須親手交到他貼身侍衛手中。”
阿菱領命欲走，又被她叫住：“告訴他們——不要再信任何來自宮內傳膳路線的訊息。昨夜第七封密報被人截改，我們的人還沒清完。”
阿菱點頭退下。屋內只剩她一人。她重新坐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閉目養神。玉佩貼在掌心，仍有餘溫，像是在回應某種臨近的危機。
馬車已在門外備好，準備送她入宮參加壽宴前的最後一輪禮儀演練。她起身整理衣襟，將髮簪插穩，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。
風暴將至。棋局已布。只待那一聲舉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