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宮門外，青石板路被晨光鍍上一層淺灰。沈清菀掀簾下車，裙裾掃過臺階邊緣的碎葉，腳步未停。她抬手扶了扶髮簪，指尖在耳墜空心處輕輕一按——那枚藏有密令的耳墜已交到東宮暗線手中，對方頷首退入側廊，身影轉瞬不見。
宮門內樂聲初起，紅綢高懸，太監宮女列隊迎賓。命婦們陸續入殿，衣香鬢影間低語不斷，卻都壓著聲氣，不敢高談。沈清菀緩步前行，目光掠過殿前銅鶴、階下儀仗，最後落在御座旁垂首而立的太后身上。老太太今日穿戴齊整，鳳冠壓發，面上含笑，可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她落座於命婦席首列，位置靠近東宮屬官區。蕭景珩已在座，玄色常服未加繁飾，只腰間玉帶扣刻龍紋一線。他察覺她到來，微微側目，兩人視線相接不過一瞬，便各自收回。
宴席開盞，鐘鼓齊鳴。酒過三巡，絲竹漸盛，殿外傳來一聲悶響，似是西華門方向有鐵器落地。眾人皆未在意，唯有沈清菀指節微收，掌心貼住袖中玉佩。那玉佩尚溫，未曾發光，卻像有脈搏般輕跳了一下。
她不動聲色地起身，向身旁宮人道：“我需面奏太后一事。”
宮人遲疑：“此時奏對，恐擾壽禮吉時。”
“軍情緊急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字句清晰，“若誤了大事，你擔得起？”
那宮人見她神色冷定，不敢再攔，快步上前通稟。片刻後，司禮監太監高唱：“尚書府大小姐沈氏，有要事啟奏——”
滿殿寂靜。連樂師也停了手。太后抬眼，眉峰微蹙：“何事？”
沈清菀行至殿中，跪拜行禮，直起身時從袖中取出三件物證：一張摺疊公文、一幅炭筆繪圖、一份供詞副本。她將公文展開，高舉過頭：“此為兵部侍郎王崇遠私調禁軍巡騎之勘合文書，印鑑偽造，簽押非本人筆跡，臣女已請刑部筆吏比對確認。”
殿下有官員低聲驚呼。蕭景珩站起，接過內侍遞來的文書細看，臉色沉下。
沈清菀繼續道：“此圖為叛黨埋設火雷於藥庫、藏書閣樑柱之節點圖，標註清晰，方位精準，非宮中舊匠不得知。而圖上標記‘雲陽莊’三字，正與皇叔封地重合。”
她頓了頓，將供詞副本呈上：“昨夜已有內侍被捕，供認受趙氏姨娘指使，於東宮傳遞假信，截改軍令七次。此人現押于禁軍牢房，可隨時提審。”
太后霍然起身：“你說趙氏？尚書府的趙姨娘？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菀不避不讓，“她與王崇遠勾結，內外呼應，意圖趁壽宴百官齊聚、禁軍換防之際，縱火製造混亂，再以‘護駕’為名引外兵入宮，逼陛下退位。”
話音未落，殿外驟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一名禁軍校尉飛奔入殿，單膝跪地：“啟稟太子！西華門發現可疑人員試圖開啟側門機關，已被當場擒獲三人，搜出兵符兩枚，印信一枚，皆刻‘雲陽’字樣！”
蕭景珩猛地合上摺扇，聲音冷厲：“傳令下去，所有參宴官員不得離席，禁軍封鎖六門，逐一排查出入記錄。王崇遠即刻收押，家宅圍查！”
殿中一片譁然。有人起身欲走，被兩側甲士攔下。幾名大臣面如土色，低頭不語。
太后坐回椅中，手指輕敲扶手，久久未言。她盯著沈清菀，眼神由驚轉疑，再由疑轉嘆。半晌，她開口：“你一個閨閣女子，如何得知這些？”
“因我早知有人慾借壽宴生變。”沈清菀語氣平穩，“自半月前發現禁軍輪值異常，便暗中追查。線索指向尚書府內鬼，繼而牽出宮中奸細。至於證據，皆出自實地查訪、文書比對、人證供述，無一虛妄。”
太后默然良久，忽然轉向左右：“賜座。給沈氏加茶。”
宮人連忙搬來繡墩，奉上新茶。滿殿文武悄然側目，原本對她出身真假尚有議論者，此刻也都閉了嘴。有人低聲說：“真千金之智，竟至此境。”另一人接道：“若非她出手，今日恐釀大禍。”
蕭景珩走下臺階，站到她身側，低聲道：“做得好。”
她點頭，未多言語。玉佩在袖中仍有一絲餘溫，像是剛剛經歷過什麼，又像是預感到了什麼。
殿外風起，吹動簷角銅鈴。遠處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，那是叛黨被押解出宮的動靜。宮牆之上，日頭正中，光影筆直落下，照在沈清菀腳前一寸。
她的手指緩緩鬆開玉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