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的喧囂散去，宮道上殘紅零落，被掃帚劃出一道道灰白痕跡。沈清菀踏出大殿側門時，日頭已偏西，簷角銅鈴不再作響，風也靜了。她腳步未停，指尖在袖中輕觸玉佩，那溫熱尚未完全退去，像一塊埋在灰燼裡的炭。
一名內侍迎面而來，捧著鎏金托盤，躬身遞上一道明黃絹令：“太后口諭，宣尚書府大小姐沈氏，即刻往太極宮偏殿覲見。”
她頷首接過，絹令入手微沉，墨跡清晰，確係宮中制式。她未多問，只道：“領路。”
從正殿到太極宮，須穿過三重宮門。沿途禁軍列隊肅立，甲冑齊整，刀柄朝外，顯然是壽宴後加強了戒備。她目不斜視，步履平穩，裙裾拂過青磚縫間新長出的細草。入殿前，她在階下稍頓，深吸一口氣，默唸三遍“靜、穩、藏”，而後抬步登階。
偏殿門開，兩名宮女垂手立於兩側。太后坐在南向軟榻上，身披絳紫團花褙子，膝上覆著一張狐裘，手中捻著一串檀木佛珠。見她進來，佛珠輕頓，目光抬起。
“來了。”太后聲音不高，也不冷，像秋日午後曬透的石板。
沈清菀跪拜行禮，動作一絲不苟。
“平身吧。”太后示意宮女搬來繡墩，“賜茶。”
她謝恩落座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，低眉順眼。
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忽道：“今日你揭發政變，救駕有功。哀家原以為閨閣女子，不過理中饋、習女紅，沒想到你竟能察軍機之變，識奸佞之謀。”
沈清菀低頭：“臣女不敢居功。實因早年流落鄉野，常需防人算計，久而養成察言觀色之習。此次能發現端倪，不過是僥倖得遇忠僕報信，又恰逢時機，方敢冒死呈報。”
“忠僕？”太后微微傾身，“是哪家的？”
“是舊日鄉鄰之子，曾在城南馬市替人照看牲口，後來入宮做了雜役。他無意中聽見趙姨娘與人密談，記下幾句，連夜送信至尚書府後門。”
這話說得半真半假。那人確有其人，也曾傳過訊息，但並非主因。她不說破，只將功勞推給一個早已調往邊營的雜役，再無對證。
太后沒再追問，只輕輕點頭：“倒是個知恩圖報的。”
殿內一時安靜。爐中香片燃盡，餘煙嫋嫋。
片刻後，太后又開口：“你說王崇遠勾結皇叔封地，可有實據？”
“兵符、圖樣、供詞俱在，刑部正在比對筆跡與印鑑。雲陽莊倉監為其子所任，往來文書皆經其手，難以脫罪。”
“哀家只是聽說，”太后語氣緩了些，“皇叔年事已高，久不出府，未必知情。若是一時糊塗被人利用，也不該牽連太廣。”
沈清菀心頭一緊。
這話不對。若真不知情，便該斥責逆黨；若存疑，也該命查實。可她說“未必知情”，還說“不該牽連太廣”，分明是在為幕後之人留退路。
她面上不動，只輕聲道：“是非曲直，自有律法裁斷。太后仁慈，或願留一線人情，然國事不容私恩。若因顧念親族而縱容奸邪，恐寒忠臣之心，亂朝綱之序。”
太后看著她，眼神由審視轉為深思，良久未語。
沈清菀依舊低首，呼吸勻稱，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應答。
又過了片刻，太后揮了揮手：“你去吧。今日辛苦了。”
她起身行禮，緩緩退出。
跨出殿門那一刻，眼角餘光掃過廊柱第三根陰影處——一抹青灰衣角迅速縮排側門縫隙，身形瘦削，步伐輕快，是太監無疑。
她腳步未停，神色如常，一路穿宮過巷，直至宮門處登上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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