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巷，吹得騾車簾子翻起一角。沈清菀坐在車內，指尖壓著玉佩邊緣，掌心微熱。車輪碾過青石板的震動順著脊背傳來，她閉了閉眼，將方才井中打撈出的半塊帛書在腦中又過一遍——“北狄使”三字焦痕未散，筆跡粗硬，是邊地文書慣用的斜鋒。
車停。她掀簾下車，蕭景珩已在巷口等候，黑衣裹身，臉上無多餘表情。兩人對視一眼，未說話，沿著東宮密道出口旁的小徑前行。皇叔府後牆高聳，簷角挑著殘月，巡更梆子聲從院內規律響起，每隔十二息一次。
沈清菀取出懷中袖珍沙盤，是白日里依地形默繪的草圖。她用指甲在書房位置輕劃一道，低聲道：“東側夾道有盲區，巡衛換崗間隙為一炷香頭末。”蕭景珩點頭，目光掃過牆頭瓦片排列，確認無暗哨伏角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掌心貼緊玉佩，默唸回溯。光未外顯，只指腹下玉面微震，時間倒流一炷香。她閉目不動，腦中已走過三條路徑：第一條經柴房頂躍入西廂，被守衛察覺；第二條沿排水溝潛行，中途觸發機關鈴；第三條借東廊垂幔遮影，趁巡衛交接錯步之機穿過天井——可行。
回溯結束，她睜眼，向蕭景珩微微頷首。二人貼牆而行，至東廊時蹲身伏於花壇後。兩名提燈巡衛並肩走來，腳步聲漸近，又漸遠。就在最後一人轉身之際，沈清菀抬手打出一枚銅錢，落於西側假山之後。守衛聞聲轉頭，低聲喝問：“誰？”隨即分出一人前去檢視。
機會只有七步。她與蕭景珩疾步穿過天井，翻上書房外牆，攀至窗沿。窗閂從內扣死，但窗紙右下角有一處新補痕跡，薄如蟬翼。她抽出銀簪輕輕一挑，紙破，縫隙擴大，手指探入撥動機關，窗開寸許。二人翻身入室，落地無聲。
室內陳設簡肅，案几上堆著火漆封文書，燭臺尚溫。沈清菀直奔書架下方暗格，依回溯中所見位置摸索片刻，指尖觸到夾層凸起。她撬開機關，抽出一封信箋，展開即見北狄王子印璽，內容直述“祭天鼓響，鳳闕令啟，裡應外合”，落款日期為三日前。
蕭景珩已在翻查日程簿，低聲念：“初九，皇叔請旨執掌禁軍輪防，獲准。”他合上簿冊，眼神凝重，“祭祀大典當日，他將掌控宮門出入。”
沈清菀將信收回袖中，正欲開口，忽聽門外腳步逼近。她迅速熄滅燭火，兩人退至窗邊。窗外庭院依舊寂靜，但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松脂味——那是皇叔親衛夜間巡防時鞋底塗抹的防滑膏，出自其封地工坊特製。
她心頭一沉。他們進來時毫無破綻，若非有人早知他們會來，便是井中異動已被察覺。她再次握緊玉佩，這是本月第三次使用，若此刻動用，後續再遇險將無退路。
門外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。銅鎖輕響，門被推開。一道身影立於門檻，玄袍玉帶，面容隱在陰影中，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冷厲。
“本王設局引蛇出洞，原以為要等幾日。”皇叔蕭景禹緩步踏入，手中拎著一盞宮燈，燈光映亮他半張臉，“沒想到太子竟親自送上門來。”
沈清菀未動，目光掃過他腰間佩刀——刀鞘未出，卻已有殺意瀰漫。蕭景珩擋在她身前，聲音平穩：“皇叔深夜不眠，倒是勤勉。”
“勤勉？”蕭景禹冷笑，“你們踩著我門客的靴痕進府，還敢說不是自投羅網？那井裡的東西，是我留給你們看的。”
沈清菀瞳孔微縮。原來從一開始，他們就落入了對方設計的線索鏈中。她想起壽宴那夜灰袍人的靴底拓樣，正是這種刻紋如刀痕的工坊印記。她早該想到，皇叔不會讓真正要緊的東西藏在荒莊古井。
“你故意放出殘信。”她說。
“聰明。”蕭景禹目光轉向她，“難怪能活到現在。”
話音未落，庭院四角燈籠驟然點亮，數十名黑甲護衛從廊下湧出，刀出鞘，箭上弦，將書房團團圍住。火光映得牆面血紅，風裡全是鐵鏽味。
蕭景珩低聲道：“等我引開他們。”
沈清菀搖頭，指節扣緊玉佩。她未啟用回溯，但已預演過七種脫身路線——皆不通。此刻唯一變數，是她尚未動用最後一次機會。
“還不到時候。”她盯著皇叔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。
兩人背靠高牆，面前是刀鋒如林。皇叔站在臺階之上，俯視著他們，嘴角揚起一絲笑意。
“拿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