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三刻，天光微亮，舊宅內油燈將熄。沈清菀睜眼，指腹仍貼著玉佩，涼意透膚。她起身，將沙盤上劃出的深痕謄入冊中，筆鋒不頓，墨跡清晰。北狄密信殘片已復刻完畢，邊角焦痕、印璽位置皆與原件無異。禁軍輪防圖改動之處也用硃筆圈出，三名密探口供節錄並列其後，字字具名畫押。
門外傳來兩聲輕叩，節奏如約。她收筆，合冊，吹滅殘燈。
蕭景珩推門而入，帶進一縷晨風。他手中多了一封信，火漆半融，私印完整。“東宮暗衛昨夜截獲，從皇叔別院馬房送出，欲焚未盡。”他將信遞來，“內容與北狄聯絡方式一致，提及‘祭器轉運已完成’。”
沈清菀接過，只一眼便點頭：“正好補在證據鏈末尾。”她將材料重新歸整，用素布包好，系以青繩，“辰時三刻早朝，來得及。”
兩人分道入宮。她由偏門進尚書府換朝服，青底繡銀蘭紋的命婦禮衣穿在身上，髮髻綰正，簪一支白玉蘭簪。出門時天色微亮，街鼓剛響，轎輦已在府外候著。
大殿之上，百官肅立。皇帝端坐龍椅，神色如常。蕭景珩出列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臣啟陛下，祭祀大典在即，禁軍排程、城防佈署皆有異動，恐生變故，懇請徹查安危。”
殿中微噪。有人側目，有人低語。
皇帝抬手，止住議論。“太子所言，可有憑據？”
“有。”蕭景珩退後半步，側身示意，“尚書府沈氏女清菀，掌握確證，願當庭陳情。”
眾目睽睽之下，沈清菀自殿外步入。靴底踏過金磚，步履平穩。她行至丹墀下，跪拜行禮，動作一絲不苟。
“臣女沈清菀，稟奏陛下。”她抬頭，目光直迎御座，“三日前，臣女查禮部庫房檔案，發現‘鳳闕令冊’缺失一頁，編號為‘癸酉·七’，正是啟用調兵密令所需憑證。該冊歷來由太監總管親守，非宗室不得翻閱。”
一名老臣出列質疑：“區區文書遺失，豈能定謀逆之罪？”
沈清菀不慌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件呈上：“請陛下命司禮監比對，此乃臣女親手謄錄，與原檔格式、紙張、墨色皆同。另附太監總管手書籤收簿副本，可見該頁於半月前被借出，經手人署名為‘奉宸庫副使趙德安’——此人今晨已被查出連夜逃往城南。”
皇帝默然片刻，揮手命人查驗。司禮監太監捧冊核對，不久低頭回稟：“屬實，癸酉七頁確已不見。”
沈清菀繼續道：“其次，邊關八百里加急報稱，北狄騎兵近日集結於雁門關外，行動異常。而皇叔前日上奏，稱邊境安寧，無需增防。時間相悖，情報相左。”
又一人冷笑：“女子何知軍務？焉知不是敵軍虛張聲勢？”
她轉向那人，語氣平直：“若為虛張，為何三日前有快馬自皇叔別院出發，攜密函直奔北疆？東宮暗衛截獲其未毀信件一封，加蓋皇叔私印，內文提及‘祭器已備，靜待鼓響’。祭器者，非真用於祭祀，實為藏兵之匣。”
她將信件副本展開，高舉過頭：“請司禮監再驗印文，是否與皇叔平日公文用印一致。”
司禮監再查，點頭確認：“印文相符，無偽。”
殿中氣氛驟緊。皇叔終於出列，玄袍玉帶，面色鐵青。“荒唐！本王乃先帝胞弟，鎮守北境二十載，豈容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在此血口噴人？她不過尚書府養回來的野種，身份尚且存疑，有何資格站在這朝堂之上？”
沈清菀不怒，只從懷中取出一方舊布，攤開於掌心。“十六年前，臣女出生當日，產婆用此襁褓包裹。上有尚書府獨用的雙線回紋，右下角染有接生時濺落的血跡。當年穩婆李氏，現年六十三，已在殿外候旨。”
皇帝皺眉，傳召。老穩婆顫巍巍入殿，看清那襁褓後老淚縱橫：“沒錯……這是大小姐出生那晚用的……奴婢親手縫的邊……”
太醫院老醫正亦被喚來，查驗沈清菀所佩玉佩紋路，躬身奏道：“此玉紋樣與先皇后賜予尚書夫人之物完全一致，乃宮中匠造局特製，僅出兩塊。”
皇叔冷哼：“就算她是真千金，又能如何？她所說之事，皆無實據指向本王！”
沈清菀看著他，聲音沉穩：“王爺若心中無鬼，可敢應臣女一請？請陛下准許搜查您名下三處別院送往太常寺的祭器箱籠。據報，其中七隻銅匣夾層內藏有刻‘鳳闕’字樣的兵符，皆出自王府工坊。”
蕭景珩立即附議：“兒臣附議，請旨徹查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，終頷首：“準。”
不到半個時辰，搜檢太監回報：南郊別院運出的第三批祭器中，確有七枚兵符藏於香爐夾底，銘文清晰可辨，皆為“鳳闕”編號，與禮部記錄吻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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