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更聲落，三下，巳時到了。沈清菀立在宮道石階上，指尖還貼著胸前玉佩，涼意未散。她聽見臺階下老臣低語：“太后那邊……怕是不會善罷甘休。”話音未落，便有內侍自內廷快步而來，手持象牙牌，宣召太子與沈氏女即刻覲見鳳儀宮。
她抬眼望向內廷方向，簾幕微動，窗後人影模糊。片刻後，那身影退開，簾子垂落如初。沈清菀收回目光，整了整袖口青繩系的布包，邁步前行。
鳳儀宮門開，香霧繚繞。太后的嗓音從殿內傳來，不疾不徐：“進來吧。”
沈清菀低頭入殿，足踏金磚，步距均勻。蕭景珩已在殿中，立於左側丹墀之下，玄色常服未換，眉目沉靜。她行至右側，跪拜叩首，動作一絲不苟。
“臣女沈清菀，奉召覲見。”
太后坐在紫檀榻上，披著織金鶴氅，髮髻高挽，簪一支赤金點翠鳳釵。她看著二人，良久未語，只將手中茶盞放下，瓷底碰出輕響。
“皇叔被押入天牢，滿朝震動。”她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你們可知，他昨夜還在本宮面前念起先帝舊恩，說願為江山守北門三十年，不求封賞。今日竟成了謀逆之徒？”
沈清菀垂眸，不接話。
蕭景珩上前半步：“回母后，證據確鑿，非兒臣一人所斷。”
“證據？”太后冷笑一聲，“兵符藏在祭器裡，密信出自馬房灰燼，供詞由刑部連夜錄下——樁樁件件，都趕在一日之內湊齊。本宮倒要問一句，若不是早有準備，怎會如此順當？”
殿內宮人低頭奉茶，腳步放得極輕。
沈清菀緩緩抬頭：“太后明鑑，臣女所呈每一條線索，皆可查證。鳳闕令冊缺失頁、祭器轉運記錄、邊關急報時間差，無一不能對應。若有半句虛言，願受國法處置。”
太后盯著她，眼神漸沉：“你倒是能言善辯。可你別忘了，你是尚書府接回來的女兒，十六年不在京中，憑什麼對禮部庫檔、禁軍輪防這般熟悉？一個女子，插手軍政大事，是忠是奸，誰又能說得清？”
沈清菀不閃不避：“臣女之所知，皆來自實地查訪。穩婆李氏、醫正張老、趙德安逃亡路線，皆有人證物證可驗。臣女不敢居功，只求事理分明。”
太后哼了一聲，轉而看向蕭景珩：“你呢？就這麼信她？為了一個剛認祖歸宗的女子，就敢指著你叔父鼻子說謀反？你可想過，若查無實據，你這個太子還能坐多久？”
蕭景珩神色不動：“兒臣所憑，唯事實與證據。皇叔若清白，自會還其公道；若有罪，亦當伏法。兒臣不敢因親廢法。”
太后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語氣稍緩：“罷了。你們既已做下此事，本宮也不攔著。只是這宮裡宮外，風不會這麼快停。你們小心些。”
話音落，她揮手示意退下。
沈清菀叩首起身，轉身離殿。走過廊下銅鏡時，她腳步微頓，借鏡面餘光掃過身後。太后仍坐在原處，左手抬起，輕輕撫過腕上一隻青金石鐲。那鐲子色澤深藍，紋路蜿蜒如藤，邊緣刻著細密暗記。
她記下了。
步出宮門，她未隨宮人回偏殿，也未喚轎輦，而是折身轉入御花園僻徑。此處少有人至，夾道兩旁種著老梅，枝幹虯曲，遮住半邊天光。她靠樹站定，從袖中取出一張殘頁——正是昨日復刻的北狄密信一角。
她攤開紙，對照記憶中的鐲紋。密信殘片右下角有一道焦痕劃出的符號，形似盤蛇纏枝；而方才那鐲子上的紋路，起筆轉折處，竟與之完全吻合。更巧的是，此紋並非大胤常見圖樣，反倒與二十年前廢妃寧氏母族徽記相似。寧氏曾為先帝嬪妾，因涉巫蠱案被廢，其弟正是當年鎮守北境的副將，後死於戰亂——而那人，正是皇叔生母的兄長。
她將殘頁收起，指尖壓緊玉佩。
一炷香前，她尚在殿中聽訓；如今她已知，太后腕上之物，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她閉眼，催動玉佩。
微光掠過眼底，時間倒流。
景象重演：她再次跪在殿中，太后質問，她答話，一切如舊。她不再關注言語，只盯住太后的手。當蕭景珩提到“祭器轉運已完成”時，太后左手微動，拇指摩挲鐲身，動作極短，幾乎難以察覺。但就在那一瞬，鐲紋與密信暗記的對應關係，在她腦中清晰浮現。
回溯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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