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三聲剛過,院外腳步聲便漸漸遠去。沈清菀仍坐在窗前,未點燈,指尖在袖中玉佩上輕輕一壓,確認它還溫著。她起身,從床板夾層取出那本新記要,翻開至空白頁,將殘布上的藤紋與昨日抄錄的禮部封緘檔案逐一對比。紙頁翻動間,一處細節被圈出:城南陶家廢院三日前接收一批“藥材”,簽收印泥顏色偏暗紅,與禮部專用硃砂不符,且收件人署名“青鳶”——此名不在任何官冊登記之中。
她合上筆記,將桑皮紙裁成細條,提筆寫下“青鳶代號,出自三皇子舊部暗探名錄,已除籍”十二字,卷緊後塞入髮簪夾層。天光微亮時,她整衣起身,照例前往東宮側門請安。途經迴廊,見蕭景珩隨行內侍正低頭整理袍角,便放緩步子,在擦肩剎那將髮簪略傾,細紙條滑落進對方袖袋。
內侍未覺,繼續前行。
沈清菀徑直入殿,行禮如常。皇帝未召見,只由宦官宣諭:“近日宮禁不寧,沈氏暫禁出入東宮三日,靜心守規。”語畢退下,兩名粗使婆子立於門外候命,名義為“服侍”,實則監守。
她垂眸應是,轉身回院,步伐未亂。入門即閉門落閂,取下發簪檢查夾層,紙條已無。她將簪尾銀扣摩挲一遍,那道刮痕仍在,位置未變——昨夜有人動過,今日卻無人再碰。
她在案前坐下,鋪開一張素紙,寫下一炷香內可能發生之事:
一、蕭景珩收到訊息,調閱宮門記錄;
二、朝臣議論升溫,謠言擴散;
三、皇帝疑心加重,或有進一步處置。
寫罷,她閉眼,玉佩貼腕,微光隱現。回溯啟動,時間倒流一炷香。
她睜眼,此刻尚未去請安。她撕毀原定計劃,不再遞送桑皮紙條。改為將線索刻於一枚銅錢內側,趁晨霧未散,投進東宮井邊洗衣婦的竹籃底縫。那婦人之子曾在鄉野替她藏過藥匣,非親信,但可借力。
做完這些,她換回原衣,再度走向東宮側門。
宦官宣旨內容不變,監守依舊。她依舊行回居所,動作如前。只是這一次,她未再開啟記要簿,而是坐在燈下,將玉佩取出,平放掌心,靜待日月精華流轉其上。十二個時辰後方可再用,她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找出謠言源頭。
午後,風起於西廊。她聽見兩名宮女在院牆外低語。
“你聽說沒?太子昨夜留沈小姐獨談半宿,連御膳都傳到了偏殿。”
“可不是。我還聽尚儀局的人說,她手裡攥著什麼要緊東西,連睡覺都不肯鬆手。”
“這哪是查案,分明是聯手攪亂朝綱。”
話音落地,腳步匆匆離去。
沈清菀未動。她知道這些話不該由宮女口中說出,更不該在今日此時集中流傳。背後有人推波助瀾,且手法熟稔——與上次“妖言惑眾”謠言如出一轍。
她起身推開窗扇,陽光照進來,落在桌角那張未燒盡的地圖殘片上。東南方向依舊被圈出,但她已不再盯著驛站,而是看向更遠處的一處村落標記:柳巷十七號旁的小祠堂,曾出現在三皇子舊部一名陣亡校尉的戶籍檔案裡。
她記下了這個地名。
暮色漸濃時,蕭景珩派人送來一盒新茶,附言“近日風大,宜清火”。她接過盒子,開啟底層夾板,發現一片乾枯的樹葉,葉脈間有極細墨跡,寫著“宮門戌時進出三人,皆曾隸三皇子府”。
她將樹葉焚於燭火,灰燼吹散。
隨後取來針線,把那塊殘布四角重新鎖邊,藏進鞋墊內層。做完這一切,她盤膝坐於榻上,閉目凝神,手指再次撫上玉佩。
十二個時辰將滿。
她已決定,明日清晨便回溯至今日辰時初刻,親自追蹤第一個散播謠言的宮人口供來源。
窗外傳來巡夜銅鈴聲,節奏平穩。
她睜開眼,吹熄蠟燭,靜靜等待黎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