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的鐵門在身後合攏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沈清菀走出幾步，指尖輕輕拂過袖中玉佩，溫潤觸感依舊，但那一瞬微不可察的波動，她記得清楚——就在副將說出“螭紋玉玦”時，玉佩曾微微發熱。
她腳步未停，目光掃過前方蕭景珩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，玄色常服被廊下穿堂風掀起一角，肩線繃得極直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麼。那枚玉玦是三皇子慣用之物，宮中皆知。可正因太過明顯，反倒令人遲疑。
兩人行至偏殿迴廊盡頭，此處少人走動，簷角銅鈴被風吹得輕響。沈清菀停下腳步，低聲道：“你信他是主謀？”
蕭景珩轉身看她，眉心微蹙，“證據指向他。”
“可誰會把證據留得這般齊整？”她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一副將能記住玉玦雕工，卻記不清交接人面容？押運路線繞開兵部哨卡，偏偏選雁口小道——那是最易設伏的死路。若真謀逆，豈會如此粗疏？”
蕭景珩未答，只盯著她看了片刻。日光斜照在他側臉，映出一道淺淡陰影。
“你是說，有人要借他的名頭行事。”他終於開口。
“或是有人要毀他。”沈清菀道，“無論哪種，都不該現在動手。陛下尚未定論，朝局一動，必起波瀾。”
蕭景珩沉默良久，終是點頭。“那就先查。暗中進行，不得聲張。”
話音落定，兩人分道而行。沈清菀回東宮側院，取來素紙一本，攤在案上。她提筆寫下“柳巷十七號”五字，又在其下標註“三月初十四夜，紅木匣出入”。隨後翻出昨日抄錄的押運單副本，逐條對照時間、地點、簽章。紙頁鋪滿桌面，唯獨缺了城西陶家廢院的勘查記錄——昨夜已派人去查，至今未歸。
與此同時，蕭景珩召來心腹內侍，命其封鎖柳巷外宅四周動靜，嚴禁打草驚蛇。他又親自調閱近半月進出宮門的名錄，重點圈出與三皇子舊部有關之人。軍報送至案前，他執筆批註一行小字：“西陲異動，宜緩不宜急。”墨跡未乾，便擱下筆，起身踱步。
午後，沈清菀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比肩，戴上帷帽，悄然離院。她未帶隨從，只沿宮牆僻徑前行，意圖探訪幾名曾在太醫院當值的老藥童。剛轉過御膳房後巷，忽見一名宮女迎面而來，手中捧著一隻朱漆托盤，上面蓋著素巾。
她側身避讓，那宮女低頭匆匆走過。待其背影遠去，沈清菀卻駐足不動。方才擦肩瞬間，她瞥見托盤邊緣露出半截布條，顏色黯紅，似曾相識。
她折返回去，在巷口雜役堆柴處翻找片刻，果然尋到一隻廢棄竹籃。籃底夾層裡，藏著一塊殘布，一角繡著細密藤紋，正是今晨她在供詞簿上見過的標記——屬禮部核驗章專用封緘布。
線索不該出現在這裡。更不該由一名普通宮女傳遞。
她將殘布收回袖中，不再外出，原路返回東宮側院。入夜後，燭火搖曳，她坐在燈下整理今日所得，忽聽門外有宮人低聲交談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太子與沈小姐昨夜在天牢密談許久，連守衛都換了兩班。”
“可不是。今早還有人看見她從東宮側門出來，衣裳都換了。”
“哎，你說他們是不是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，腳步遠去。
沈清菀握筆的手頓了頓，墨點落在紙上，暈開一小團。她沒再繼續寫，而是緩緩合上線索簿，吹熄蠟燭，坐於黑暗之中。
同一時刻，宮牆夾道深處，沈明璃立於一處隱蔽角門後。她剛送走一名傳信僕從，唇角微揚，眼中無笑。婢女遞來披風，她接過，輕聲道：“流言已起，只待風浪湧。”
次日清晨，沈清菀入宮請安途中，聽見數名低階嬪妃在涼亭議論。一人道：“太子近日頻頻召見沈氏，恐有私情。”另一人應和：“難怪前日聖旨特許她參與審訊逆黨，分明是破格優待。”
她未停留，徑直穿過庭院。陽光照在石板路上，映出她修長的身影。她步履如常，心中卻已明白：有人在刻意攪亂局勢。
回到側院，她取出髮簪，開啟夾層檢視密箋。紙條仍在，字跡未變。但她注意到，簪尾銀扣有細微刮痕——此前並無此損。
有人動過她的東西。
她放下簪子，靜坐片刻，隨即提筆另寫一份新記要，藏於床板夾層。正欲起身，忽聞外間通報：“太子到。”
蕭景珩步入院中，面色沉靜，眼神卻帶著問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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