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跟著蕭景珩穿過東宮長廊，夜風從簷下掠過，吹得燈籠微微晃動。兩人腳步未停，一路直入密室。門在身後合上，鐵栓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清晰。室內燭火跳了一下，映出牆上掛著的宮城佈防圖，桌上攤著幾份尚未整理的供詞草稿。
她解下外袍搭在椅背，袖口沾著方才慈寧宮帶出的灰。蕭景珩站在案前，指尖按住一張紙角，是剛收繳的皇叔舊部名冊。他沒抬頭，只道：“人已押來，在隔壁候著。”
“先審副將。”沈清菀走到桌邊，抽出一支筆，蘸了墨，“其他人未必知道內情，但他三日前曾進出太醫院兩次，路徑繞開登記簿，必有隱情。”
話音落，門外傳來鎖鏈拖地聲。兩名禁軍押著一人進來，那人披頭散髮，臉上有道舊疤，正是皇叔親信副將陳厲。他被按跪在地，膝蓋撞出一聲悶響，卻咬牙不吭。
蕭景珩坐在主位，聲音不高：“你隨皇叔十五年，掌兵符傳遞，賬目洗轉，如今人證物證俱在，若還執迷，明日刑部大堂便不必留口供席。”
陳厲仰頭，嘴角扯出冷笑：“太子要我認什麼？謀逆？還是毒殺先帝？我一介武夫，只聽令行事，哪知上頭的事？”
沈清菀放下筆，從袖中取出一頁紙，輕輕放在案上推至他眼前。紙上是一段殘缺的通訊暗碼，右下角蓋著半枚火漆印。“這是你三月初七送進宮的‘藥材清單’，用的是兵部急遞驛道，卻未入檔。我們比對了筆跡，是你親手所寫。”
陳厲瞳孔一縮。
她繼續道：“更巧的是，當天太醫院封存的銀絲粉樣本被人替換，原樣少了三錢。而你在當夜戌時離宮，走的是西角門，那裡沒有巡更記錄。你說你不知情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陳厲猛地抬頭，“我只是送東西！誰接、給誰、做什麼用，我都不問！這是規矩！”
“那冷月庵呢？”沈清菀聲音不變，“每月初九，你都會往城南送一趟食盒，標記為‘太后賞賜’。但冷月庵住持去年就病故了，庵裡只剩幾個老尼，何須連送三個月？”
陳厲嘴唇微動，沒說話。
蕭景珩緩緩開口：“上月十一，皇叔入城，未報行程，宿於城外獵場。當晚，有人見一輛無旗號馬車駛入冷月庵後門。次日清晨，車出庵門時簾幕低垂，車內似有人影晃動。你說，那是誰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陳厲聲音低了下去，手指摳著地面磚縫。
“你知道。”沈清菀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因為是你親自駕車。我們在獵場外圍找到了馬蹄印，與你配發的戰馬鐵掌紋路一致。還有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在車上掉了這個。”
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布條，染著暗褐色痕跡，一角繡著殘“寧”字。
陳厲猛然抬頭，眼中閃過驚懼。
“寧氏血脈，早該斷絕。”沈清菀盯著他，“可你們偏偏留著這一支。太后要保的，不是皇叔，是她自己。她要借皇叔登基，重立攝政之名，再掌朝權十年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陳厲喃喃，“太后不會……”
“她會。”蕭景珩打斷，“先帝駕崩前夜，藥湯三進，遺詔未宣而焚。如今她故技重施，想讓你主子也神志錯亂，自行退位。你以為她在護皇族？她是在奪命。”
陳厲身體一顫。
沈清菀俯身，聲音壓低：“你現在不說，明天上了刑部堂，他們不會給你機會。但你現在說，我可以保你家人不受牽連。你兒子才六歲，還在鄉下讀書，對吧？”
陳厲喉頭滾動，良久，終於開口：“冷月庵……是太后與皇叔密會的地方。每月初九，食盒裡藏的是密信。三月初七那次，送的是毒方……銀絲粉的配法，是從太醫院偷出來的……皇叔說，只要太子失智，百官自會上表請立新君……事成之後，太后尊為攝政皇太后，永享宗廟祭祀……”
室內一片死寂。
蕭景珩緩緩閉眼，又睜開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牆邊取下佩劍，咔的一聲插進案角木縫。“傳令禁軍，封鎖皇叔舊部所有駐地，凡有兵籍者，即刻拘押候審。另，調東宮衛隊接管城南三處驛站，不得放任何人出城。”
沈清菀提筆迅速記錄供詞要點，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。她將“攝政皇太后”五字圈出，旁邊寫下“宗廟禮制，無此先例”。
“你要公開這些？”蕭景珩看著她。
“必須公之於眾。”她抬眼，“否則百官只會當這是奪嫡之爭。可這是篡權，是謀逆，是動搖國本。只有讓所有人看清她的野心，才能徹底斬斷她的勢力根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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