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站在東宮院門內，指尖仍按在玉佩上，目光落在遠處宮牆轉角——那輛青帷馬車已不見蹤影。她未動，也未喚人備轎，只低聲對守在廊下的青鳶道：“改道。”
原定走染坊街出西門，現繞舊河道，沿河堤土路行三里再入城西巷。青鳶遲疑一瞬，欲問為何，見她神色不動，便閉了嘴，轉身去安排。沈清菀退回屋中，取下牆上短刃，藏入袖袋，又將腰帶收緊一圈。她知道，那一炷香時間尚未燃盡，回溯之力還在體內流轉，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一刻鐘後，她立於廢棄染坊街口。此處早已荒廢多年，坊牆傾頹，門前石階裂成數段，野草從磚縫裡鑽出。她沒進去，只讓兩名暗衛扮作拾荒人，在巷道兩側撒石灰粉，於井口邊設絆索，滾木架在殘牆上，隨時可推落。她自己則攀上對面高牆，伏在斷簷之後，手按刀柄，靜等。
日頭偏西，風漸緊。
七道黑影自不同方向逼近。一人從屋頂躍下，踩塌半片瓦簷；兩人破開坊門，直撲院中假人；另四人分守巷口與水渠出口，動作整齊，步距一致，顯是受過軍中操訓。他們手中兵刃不一，卻都包著布條，不出聲，也不喊話，只以手勢聯絡。為首者抬手，五人散開搜查，兩人留守外圍。
陷阱接連觸發。一人踏中石灰線，腳下打滑，跌入陷坑；另一人撞上絆索，網繩兜頭罩下，掙扎不得；滾木自牆頭落下，正砸中第三人肩頸，當場昏死。剩下四人反應極快，立刻背靠牆壁，兵器外展，護住要害。
沈清菀從高牆躍下，落地無聲。她未衝陣，反而退至巷尾死角，吹響唇間銅哨。這是訊號。埋伏在河岸的兩名侍衛立刻點燃火堆，濃煙升起。圍殺者中有一人眼角微跳，顯然意識到計劃已洩。
她趁機出手。短刃出袖，直取左側那人咽喉。對方舉刀格擋，金屬相擊，火花迸濺。兩人交手三合，她虛晃一招，旋身踢其膝窩，那人跪地剎那，她已反手壓住其臂，匕首抵住後頸，撕開衣領——皮膚上烙著一枚印記：鴉銜斷刃，喙尖滴血。
其餘三人見狀欲逃。她放倒俘虜，親自追擊。一人躍上屋頂，被滾石砸中腳踝，跌落院中；另一人撞破板門逃入民宅，被早先埋伏的侍衛擒住；最後一人奔向水渠，她追至渠邊，飛擲短刃，刃柄擊中其後腦，將其打暈。
她走到俘虜面前，蹲下身，用刀尖挑起對方下巴：“誰派你來的？”
那人嘴角抽動，牙關一咬，脖頸突起青筋，呼吸瞬間停滯。她伸手探其鼻息，已無動靜。毒藏在齒間，發作極快。她不驚，也不惱，只將手指伸進其衣領內襯，撕下一小塊布料，上面印著半個火漆紋樣，與香燭坊賬冊上的“口舌銀”標記筆跡相同。
天光將明，晨霧浮起。她站起身，把布片收進貼身荷包，又從俘虜腰帶上解下一塊鐵牌。牌面無字，背面刻著“七鴉巡夜”。她認得這名字——十年前影鴉分支中有七支行動隊，專司滅口，每隊七人，輪值夜巡。這塊牌，是隊長信物。
她望向東宮方向。遠處宮牆之上，守夜燈籠尚未熄滅，幾點紅光懸在灰白天空下。她沒動，也沒叫人來收屍。此刻不能聲張，訊息一旦走漏，幕後之人便會藏得更深。
她沿著河堤返回，腳步輕而穩。路過一處橋洞時，停下，從袖中取出玉佩。玉佩溫潤如初，但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裂紋，像蛛絲橫貫其中。她知道，這是使用回溯的代價。每月三次，不可強求。今日若非提前佈局，單靠一次回溯，絕難全身而退。
她在橋欄邊坐下，解開鞋襪。右腳踝有道舊傷，方才攀牆時拉扯到了，現在微微發燙。她從荷包裡摸出藥粉，灑在傷處，重新裹好布條。做完這些，才緩緩起身，繼續前行。
前方路口，一輛不起眼的灰篷車停在樹影下。車伕低頭抽菸，菸斗火星明滅。她走過時，車伕沒抬頭，也沒動。但她知道，那是東宮的人。太子的人。
她沒上車，也沒說話，只朝前走了幾步，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，回頭看了眼染坊街的方向。那裡，第一縷陽光正照上倒塌的坊門，灰土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