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殿前石階一寸寸移過，沈清菀立在尚書府靜心堂的窗下，袖口微動，指尖又一次觸到那半塊玉佩。它貼著胸口，溫潤如初，卻不再有絲毫波動。朝會已散，太后被廢，沈明璃入囚，一切看似塵埃落定，可她心裡清楚，風未止，只是換了方向吹。
她轉身走向內室，取下牆上掛著的舊木匣。匣子漆色斑駁，鎖釦鏽蝕，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。開啟時發出輕微的“咔”聲，裡頭鋪著褪了色的藍布，幾件舊衣疊得整整齊齊，還有幾封泛黃信紙，字跡早已模糊。她輕輕撥開衣物，底下壓著一幅細絹，展開一看，是一張襁褓圖——嬰兒裹在青底繡金紋的襁褓中，四角繡著對稱的雲雷紋，邊緣一圈暗線勾出不規則的弧形，像是某種標記。
她將玉佩取出，平放在桌上，與那襁褓圖並排對照。陽光斜照進來，玉佩側面浮起一道極細的暗紋，蜿蜒如藤，恰好與圖上邊緣的弧線走勢吻合。她皺眉，翻過玉佩背面，原本以為是天然裂痕的部分，在日光下竟顯出斷續的刻痕。她取來銀針，蘸了硃砂，小心拓印在紙上。線條連綴成形，露出幾個殘缺的古篆：**承天**、**血脈**、**雙珏合璧**。
字不成句，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分量。
她盯著那張拓文，手指無意識撫過玉佩缺口處。這玉本是一對，她只得了半塊，另一半不知所蹤。母親臨終前死死攥著它，說：“此物護你性命，不可離身。”那時她年幼，只當是遺言執念，如今看來，怕不止如此。
外院傳來腳步聲，管家低聲稟報：“東角門有人求見，說是東宮來人，不便走正門。”
她收起拓文，將玉佩重新貼身藏好，起身往外走。穿過迴廊時，看見院中守夜婆子正搬走昨夜燒盡的炭盆，灰燼裡還夾著幾片未燃盡的紙角。她頓了頓，沒多問，徑直去了偏廳。
蕭景珩站在屏風旁，玄色常服未換，肩頭沾著一點露水，應是清晨騎馬而來。他見她進門，略一點頭，聲音低沉：“冷宮已空，但禁軍換防三回，北苑守將調了兩批人，皆未經兵部報備。”
她在他對面坐下，未喚婢女奉茶。“有人在動兵。”
“不止兵。”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密報，“戶部查出一筆隱匿軍資，原記為修繕邊牆，實則流向西北一處廢棄驛站。賬目經手人為前任度支郎中，此人半月前暴病身亡，家中當晚失火，卷宗盡毀。”
她聽著，手指在桌沿輕點兩下。“太后雖倒，但她的人並未散。”
“他們不是散了。”蕭景珩抬眼，“是在重組。這次更隱蔽，不動聲色，專挑空檔行事。”
兩人沉默片刻。窗外風吹簷鈴，響了一聲便止。
她開口：“我今日整理母親遺物，發現這玉佩上的紋路並非天然，而是刻文。”她將拓紙推過去。
蕭景珩接過，目光一凝。他低頭細看，指腹摩挲過“雙珏合璧”四字，嗓音微沉：“這種篆體……我在宗廟見過。先帝祭天文書，用的就是這類字。據傳，只有掌管皇室秘錄的祭司能識。”
“你母后可提過什麼？”
他停了一瞬。“她臨終前，曾說‘雙珏鎮國運’，話未說完便昏過去了。之後再無人敢提這四個字。宮中老人都知道，這是忌諱。”
她看著他眼睛。“你覺得，這玉佩和皇位有關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緩緩道，“但我知道，若真有‘雙珏’，一塊在你身上，另一塊，必在皇室手中。而當年調包你的事，絕非趙氏與沈明璃能主導。背後之人，需要一個假千金安插在尚書府，也需要一塊失落的玉佩，掩蓋真正的血脈歸屬。”
她沒說話。這話她早想過，只是從未說得如此直白。
“你打算查下去？”他問。
“已經開始了。”她說，“你查朝中異動，我追玉佩淵源。若有危險，我會提前知曉。”她沒說破回溯之事，只留下這一句含糊其辭。
蕭景珩盯著她看了許久。她神色平靜，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。他終於點頭：“若真有天命，也當由我們執掌。從今日起，你我互不隱瞞重大發現。”
她伸手，將拓紙收回，摺好放入袖中。
暮色漸起，天光由明轉暗。她送他至角門，他翻身上馬，未回頭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東宮暗網已布，三日內會有回報。”
她站在門邊，望著他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靜心堂，她點燃油燈，將拓文重新鋪開，又取出母親遺留的書信，逐頁翻找。其中一封末尾，有一行極小的字，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：“……若他日玉現，速尋舊譜，莫問出處。”
她捏住紙角，指尖發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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