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指仍捏著那本《舊譜輯存·卷三》的冊角，紙頁邊緣已被指尖壓出細痕。窗外簷角灰羽雀飛走後，堂內再無動靜，唯有更漏滴答，聲聲入耳。她沒再翻動書頁，而是將昨夜所繪的金殿草圖重新鋪開，又取出玉佩置於圖上，對準側面藤狀暗紋與星位表中“南斗六闕”的走向。
光線漸明，紋路在晨光下顯出細微起伏，像是被某種力量緩緩喚醒。她取來一張薄宣，覆於玉面，以炭條輕拓。剛拓至第三筆，門外傳來腳步聲——是她派去送信的心腹婢女回來了。
婢女低聲稟報：“東宮侍從已在角門等候，帶來一包抄錄的殘卷。”
沈清菀點頭，未起身，只將拓紙收攏塞入袖中，另取一本《女誡》掩於案上。片刻後，一名黑衣隨從由婢女引至堂外，遞上布包便退下。她當著婢女的面開啟，見是幾頁泛黃摹本，題為《前朝祭典殘卷》，字跡潦草，多處墨漬暈染，顯然倉促抄就。
待婢女退下關門，她才展開細看。其中一頁夾在中間，墨線勾出模糊地圖，標註“昭靈觀”三字，旁註小字：“珏分兩脈，藏鑰於淵”。她目光停在“淵”字上，那篆體結構蜿蜒如溝壑，竟與玉佩缺口形狀極為相似。她心頭一動，取來昨夜繪製的裂痕圖樣比對，兩者輪廓幾乎吻合。
她起身走到書櫃前，抽出《大胤地理志》，翻至京西篇目。昭靈觀位於城外二十里，原為前朝皇家祈福之所，後因戰亂荒廢，近百年無人修繕。志書批註一行小字：“觀中有禁陣，非珏主不得入。”
她合上書，站在窗前靜思。若“珏主”即指玉佩持有者，那她便是唯一能進入之人。可為何古籍屢屢強調“不通則識不明”？是需另一塊玉珏合璧，還是必須親臨其地才能觸發真相？
正思索間，院外傳來灑掃聲。她踱至廊下，見小廝正掃落葉，街口方向有男子走過，穿著粗布短褐，腰間掛一銅牌，在陽光下一閃而過。她眯眼細看，那牌形制特殊，非市井常見之物，倒像禁軍暗衛所持的鐵令。
她不動聲色退回堂內，取來紙筆，寫下幾行字：“東宮所送殘卷已閱，昭靈觀或為關鍵。然府外有人窺視，疑為舊部餘黨，行動需慎。”封好後交予心腹婢女，“送去角門，交給等在那裡的黑衣人，務必親手交接。”
婢女領命而去。她坐在案前，重讀《殘卷》中關於“雙珏”的段落。文中提及“一珏鎮帝脈，一珏寄外族”，而“外族”二字被人用濃墨塗去，僅留痕跡。她以溼布輕敷紙面，試圖辨認底字，卻發現墨下另有刻痕——似是刀劃而非筆寫，隱約可見“沈”字起筆。
她手指一頓。這個“沈”字，是否指向她生母一族？
此時，婢女匆匆返回，面色微變：“奴婢按您吩咐送去密信，可到了角門，那人已不見蹤影。我在牆邊尋到這個。”說著遞上一塊碎布，一角繡著半朵梅花，正是東宮侍從常服的標記。
沈清菀接過布片，指尖摩挲邊緣。剪口整齊，不似撕扯所致，更像是刻意留下。她立刻明白：對方並非失聯，而是被迫撤離，甚至可能已被控制。
她站起身，迅速將所有紙張收攏，藏入書櫃暗格。又取來空匣一隻，放入幾本無關緊要的賬冊，命婢女提著從正門出去，繞府一週後再回房。自己則換下外袍，披上素色斗篷，由夾道潛行至角門。
門外巷子安靜，她貼牆而立，不多時，一道黑影自屋簷躍下，單膝跪地：“屬下奉太子令，在此接應。”
她點頭，低聲道：“帶話給殿下，昭靈觀須去，但不能現在。他們盯上了我們的一舉一動。”
黑影領命，轉身欲走，她又補充一句：“告訴殿下，玉佩缺口與‘淵’字同形，恐怕‘藏鑰於淵’不只是地點，也是鑰匙本身。”
黑影應聲隱入巷尾。
她返身回府，剛踏入靜心堂，便見蕭景珩已坐在案前，手中正拿著她留在桌上的《地理志》，翻在昭靈觀一頁。他抬頭看她進來，未問行蹤，只說：“我收到了你的訊息。”
她在他對面坐下，取出玉佩放在兩人之間。“你的人被截了？”
“不是截。”他聲音低，“是調虎離山。城南突然傳出訊息，說我今夜將私查皇陵，太后舊部主力已向那邊集結。”
她皺眉：“這不是我們的計劃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他合上書，“但我順水推舟，讓他們去撲空。真正要緊的，是你剛才說的——鑰匙本身。”
兩人再度低頭研究玉佩缺口與“淵”字結構。沈清菀忽然伸手，沿著篆體筆畫在桌面虛劃一遍，然後將玉佩缺口對準末筆勾折處。嚴絲合縫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她說。
蕭景珩盯著那對接處，緩緩道：“若昭靈觀真有禁陣，那進去的人，必須同時持有玉佩，並知曉開啟之法。而方法，就藏在這塊玉里。”
堂內一時寂靜。遠處傳來打更聲，三響過罷，萬籟俱寂。
就在此時，窗外瓦片傳來極輕一聲磕碰，像是風掃落葉，卻又過於規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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