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過宮門銅釘,東華殿內已列班齊整。沈清菀隨蕭景珩、蕭景淵步入丹墀之下,腳步未停。她手按袖中油布包裹,指尖觸到那層厚實的封皮——《珏主遺詔》四字壓在掌心,未拆,未展。
蕭景珩出列,聲音不高,卻穿透殿內低語:“臣有要事啟奏。”他從懷中取出一道密摺,遞向御前太監。皇帝未接,只抬了眼,目光掃過太子,又落向側立的沈清菀。
就在此時,兵部尚書周大人越眾而出,袍袖一甩,跪地叩首:“陛下,太子近來私聯朝臣,三日之內會晤七人,皆避耳目,行蹤詭秘。此非儲君所為,恐有結黨之嫌!”
殿內驟靜。
**沈清菀垂眼,呼吸平穩,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前玉佩,感受著它貼身的溫度。**她記得昨夜灰燼桶底的翻動痕跡,也記得李仲衡名字上那一道果斷的叉。此刻周大人言之鑿鑿,所指路徑竟與他們設計的聯絡線一一吻合。對方不僅知曉名單,還反手將棋局倒扣,把正當串聯說成謀逆前兆。
御史臺吳大人緊跟著出列,聲調平穩卻不容置疑:“臣亦有疑。沈氏女出身鄉野,十六年無籍可查,突入尚書府,再登宮闈,其身份來歷,未經宗正審定。今其所持‘秘史’,來源不明,字跡無印,紙張無檔,焉知非偽造以亂朝綱?”
兩人一唱一和,如刀出鞘。
沈清菀垂眼,呼吸未亂。玉佩貼在胸前,她知道,此時已無法回溯。昨日夜裡佈局再縝密,終究敵不過對方早有埋伏。那些她親手劃紅的名字,此刻成了別人攻擊的證據。
她抬眼,目光輕掠蕭景珩。他站在原地,面色沉靜,指尖微屈,似在剋制某種衝動。她不動聲色,將左手輕輕覆於右腕之上,這是他們昨夜約定的暗號——緩,不退。
蕭景淵忽然笑了。
他懶散地從柱旁踱出,手中摺扇“啪”地一聲合攏,敲在掌心。滿殿目光轉去,他卻不看皇帝,只盯著周大人:“周尚書說得熱鬧,可知道自己倉廩賬冊,三日前被人燒了一半?”
周大人臉色一變。
蕭景淵不等他辯,繼續道:“戶部巡查令是你親筆簽發,說是例行查驗,可為何偏偏選在子時動手?為何偏巧燒的是去年冬糧出入記錄?更巧的是,城南米價三日漲五成,百姓排隊長達半里,而你家表親名下的三家米鋪,昨夜連夜運出三百石陳米,換新銀入庫。”
他說一句,殿內便靜一分。
周大人額頭滲汗,強辯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有何證據?”
“證據?”蕭景淵冷笑,從袖中抽出一卷紙,“這是戶部存檔副本,蓋有騎縫印,日期清晰。你要不要當堂對質?”
他將紙卷擲於殿心,恰好落在御前太監腳邊。
皇帝終於開口:“呈上來。”
太監彎腰拾起,雙手捧至龍案。皇帝低頭翻閱,眉頭漸鎖。周大人嘴唇微抖,再不敢多言。
吳大人見勢不對,立刻改口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洗清太子結黨之嫌!證據真偽尚待核查,豈能因一人之言便翻案?”
蕭景珩這才緩緩開口:“結黨與否,不在會面幾人,而在所謀何事。我所見者,皆為民瘼舊案:屯田賦重、藥典錯錄、冤獄未平。若追查弊政便是結黨,那滿朝言官,是否也都圖謀不軌?”
他語速不急,字字清晰:“至於沈氏身份,自有宗卷可查。她母系出自先皇后族支脈,玉佩信物與皇室珏令同源,經太醫院老院判辨認,紋路相符,材質一致。若說偽造,敢問吳大人,你能仿出先皇用過的璽印嗎?”
吳大人啞然。
沈清菀這時才上前一步,雙手捧出油布包裹,交予太監:“此物藏於昭靈觀秘境石室,乃先皇親筆所錄,記載太后干政始末,包括篡改遺詔、軟禁先皇、構陷忠良等事。全文無刪改,紙墨經年,可請翰林院、禮部共鑑。”
她話音落下,殿內一片死寂。
幾位老臣互相對視,有人慾言又止,有人低頭不語。支援太后的官員則紛紛皺眉,眼神交匯,似在等待下一步動作。
就在這時,刑部一位侍郎突然起身:“陛下!此等大罪,牽涉先帝身後名,不可輕信一面之詞。臣請設九卿會審,召集三法司、宗人府、禮部、翰林院共同勘驗文書真偽,再議定奪!”
立即有人附和:“所言極是!事關皇統正朔,豈能由三人帶出之物一言而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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