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過後,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沈清菀坐在書案前,指尖撫過密函封口處的火漆,確認紋路完整無損。她將信收進袖中暗袋,起身吹熄小燭,只留一縷青煙浮在空中。窗外更鼓已過三響,府中巡夜人腳步漸遠。
她未回臥房,徑直走向西廂盡頭的舊書架,按動第三層橫木下的銅鈕。牆板無聲滑開,露出一條狹窄石階。她側身進入,身後機關復位,牆面如初。密道內潮溼陰冷,腳下是碎石與朽木混雜的土路,頭頂偶爾滴下水珠,落在肩頭冰涼。
她沿道而行,約半炷香後抵達盡頭。推開出口鐵柵,外頭是皇城東側護城河畔的排水渠口,蘆葦叢生,無人值守。她攀上岸,藉著殘月微光辨認方位,朝東宮偏殿方向疾行。途中繞開兩隊巡夜禁軍,貼牆潛行至角門。守門太監早已候在暗處,見她現身,遞出一枚刻有龍紋的銅符。她交出信物,對方點頭引路,將她帶入東宮內院。
燭殿燈火未熄。蕭景珩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幾份奏報,手邊茶盞已涼。他聽見腳步聲抬眼,見是沈清菀,未起身,只道: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密函,放在案上。他開啟,逐頁翻閱,神情未變,但目光在“乾字號”與“南漕三月十七”兩處停頓良久。看完後合上信封,問:“你何時開始懷疑李崇文?”
“乾字號標記出自三年前裁撤的器械庫分支,當時他以禮部侍郎身份兼管軍備排程。”她答,“周德海與徐敬之簽收雲紋箋,正值南方漕運損耗異常上升之時。兩條線交匯於新政推行之初,不是巧合。”
蕭景珩點頭。“若此時發難,他們必抱團反撲。朝中觀望者多,一旦局勢不明,便會倒向強勢一方。”
“所以不能先動手。”她說,“得讓他們自己站出來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她繼續道:“放出風聲,說太子有意提拔江南三州推行新政得力的官員入京述職,並設‘民生策問’於下次朝會,請六部議政。這些人平日標榜恤民,若真關心新政,當支援此舉;若反對,便是心虛。”
蕭景珩沉吟片刻,嘴角微動。“好。我明日便命內廷擬旨,措辭要顯出對地方成效的重視。再讓御史臺有人上本,稱新政擾民,激起爭議。那些人若真與幕後勾連,必定坐不住。”
兩人對照地圖與名單,圈出可能響應的戶科、工科官員。沈清菀指出王縉曾在去年彈劾一名整頓稅冊的知府,理由是“擾民生事”,而該知府所查正是漕糧折損案。蕭景珩記下,命人暗中盯住其府邸往來賓客。
四更將盡,天色仍黑。蕭景珩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“朝會定在辰時三刻。你不必登殿,但需在側室留意動靜。”
她點頭,隨他穿過迴廊,轉入太極殿後的偏殿。此處原為女官值房,現空置已久,僅有一張矮几與幾張蒲團。她坐在簾後陰影裡,能透過縫隙望見大殿入口。蕭景珩離去前,低聲交代貼身太監一句,那人會意,退到門外守候。
外頭天色漸亮,宮門開啟,群臣陸續入宮。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,偶有低語飄來。忽然,簾外太監輕步進來,遞上一張字條。她展開看,是暗衛傳訊:禮部侍郎李崇文與戶科給事中王縉在廊下交談,另有三人先後加入,語畢即散。
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:“風起於青萍之末”,疊好交給太監。對方接過,悄然退出。
殿外人影往來,衣袍交錯。有人低頭疾行,有人駐足觀望。她盯著那幾道熟悉的身影,見他們彼此眼神閃避,卻又在轉身時不經意回頭。風從殿門灌入,吹動簾角,紙頁輕輕翻動。
蕭景珩步入太極殿正門,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挺拔。百官肅立,行禮如儀。她聽見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偏殿:“今日議新政推行成效,諸卿可暢所欲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