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,燈芯爆出細小的焦痕。沈清菀的手指仍壓在那張兵符拓片邊緣,紙面微溫,像剛從火邊取下。她沒有抬頭,只將筆尖蘸了墨,在陳崇遠畫像旁畫出第一條線,連向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——禮部員外郎周文昭。
蕭景珩站在窗側,背對著光,身影投在青磚地上拉得細長。他未換衣,袖口沾著夜露溼氣,顯是整夜未歇。聽見筆尖劃紙聲,他轉過身,聲音不高:“已經派人去了。”
“幾時動身?”
“寅時末,三隊分道,走驛路不驚官府。”他走近案前,目光掃過地圖,“以巡查新政落實為名,帶足文書憑據。每隊中至少兩名可信之人,由你前些日點過頭的舊吏帶隊。”
沈清菀點頭,繼續落筆。她在周文昭之後又添三人,皆屬低品卻掌實權,多在外州管倉廩、核賦稅。這些人不易引人注目,一旦失聯卻能切斷糧道與錢糧排程。她將這四人圈起,用虛線連回陳崇遠,再向上留出空白。
“他在等一個訊號。”她說。
“那就給他。”蕭景珩拿起硃筆,在東宮值守名冊上勾掉兩人,“明日起,外傳訊息——太子專注農政,已令各道遣官察田畝、減徭役。另放出風聲,說我近日倦於朝務,常閉門讀策論。”
沈清菀抬眼看了他一眼。他神色如常,語氣也平,但這句話說得刻意,像是說給牆角那個始終低首磨墨的小內侍聽的。
她沒說話,只將手中毛筆輕輕擱下,換了一支更細的狼毫,開始謄抄一份新名錄。這份名單隻有七人,全是近月來經手過宮門通行腰牌登記的文書官和傳令差役。她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壓到底,彷彿要透過紙背看清什麼。
蕭景珩走到門邊,低聲喚人。一名黑衣衛士悄步進來,接令後迅速退下。片刻後,另一人入內,呈上一封密報。他拆開看過,眉峰微動,遞給她。
報文簡短:城南別院昨夜無異動,老宦照例黃昏取藥,未見外人進出。但今日辰初,有僕婦發現廚房灶灰中有半片燒殘的信紙,拼不出全文,僅辨得“戌”字一角。
沈清菀盯著那“戌”字,指尖在桌沿輕叩兩下。戌七——第三枚兵符編號。他們已經知道兵符暴露,正在毀跡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她說,“讓他們動起來。”
蕭景珩頷首。“我已經安排。明日早朝,我會奏請增設‘巡田使’三員,專理江南荒地復耕事。人選由我提名,表面無關緊要,實則可藉機調換地方守備親信。”
“他們會盯這三個人。”
“正要他們盯。”
兩人沉默片刻。屋外傳來更鼓,已是巳時初刻。陽光斜照進半間屋子,照亮浮塵遊動。那名小內侍仍在角落低頭做事,動作一絲不亂。
沈清菀忽然開口:“你去把西廂那捲《田律輯要》拿來,我要查一條舊例。”
小內侍應聲而出。腳步落地輕而勻,無錯處。
門關上後,她才低聲說:“走得太穩了。”
蕭景珩望向門口,眼神未變。“昨夜之前,他從未在我身邊伺候。是輪值調上來的,履歷清白。”
“太清白。”她提筆在七人名單上圈出第二個名字,“這個人,今天上午遞過兩次茶。一次在我進門時,一次在你說要放風聲之後。他不該知道我們何時議事。”
蕭景珩緩緩合上手中文書。“我已經換了兩個負責聯絡外派官吏的人。一個是老參軍出身,跟過先帝打過仗;另一個是你提過的,曾在戶部管過賬簿。”
沈清菀嗯了一聲,繼續寫字。她的筆鋒突然一頓,在名單末尾加了一個名字,又迅速劃去,只留下一道墨痕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,小內侍捧書回來,雙手奉上。她接過書,翻開第一頁,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。
蕭景珩走到案前,提起硃筆,在那份即將呈遞的巡田使人選名單上圈定三人姓名。筆尖頓住,他抬頭看她:“今晚,東宮禁衛換防提前一個時辰。”
“好。”她答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燭火重新燃起,映著牆上掛起的輿圖。幾條紅線從京城輻射而出,指向南方三州。其中一條線上,貼著一枚小小的銅牌模型——與戌七兵符形制相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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