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景珩站在案前,正將巡田使人選名單捲起。他動作不急,卻在聽到腳步聲靠近時停了手。那名文書官端著新茶進來,低眉順眼地放在桌角,袖口壓著托盤邊緣,指尖微微發白。
沈清菀眼神微動,再次看向那文書官。這人昨夜遞過一次茶,今早又來,時間都卡在議事關鍵處。她記得第一次回溯時,自己翻書說到“三日後南下”,那人端著空盤轉身,鞋底在門檻外輕蹭了一下——像是踩掉什麼髒東西。
她沒說話,只把書合上,換了一本《賦役通考》擺在案頭。然後起身走到窗邊,對蕭景珩道:“那份假情報,再提一遍。”
蕭景珩會意,聲音略高了些:“人選中有一人實為暗探,三日後離京,攜帶兵符藏匿圖南下。”話音落,那文書官的手抖了一下,托盤磕在門框上發出輕響。
沈清菀閉眼。玉佩微熱,光芒一閃即逝。一炷香時間倒流,她重新站回窗邊,這次提前半步側身,眼角餘光鎖住門口。果然,那人退下後並未走遠,而是繞到東廊盡頭的水井旁,蹲身整理衣襬時,迅速將一枚銅錢塞進石縫。
她睜眼,不動聲色。第二次回溯,她改站位至門側,讓蕭景珩親自調派兩名黑衣衛埋伏於廊柱之後。
第三次,她故意在議事中途咳嗽一聲,同時用手不經意間碰倒桌上的一支筆,看那文書官是否反應過度,且注意他眼神是否有閃躲。
結果如她所料。那人走出不過十步,便借整理腰帶之機,再次走向水井。手剛觸到石縫,兩條黑影已從兩側撲出,將其按倒在地。銅錢尚未取出,人已被拖入偏房。
審訊在半個時辰內結束。沒有用刑,只亮出兵符拓片和周文昭的名字,那人便癱軟在地,供認自己受皇叔門客收買,每月得銀二十兩,負責監聽太子動向,並傳遞虛假佈防訊息。他原是禮部小吏,因貪墨被貶,後被徐崇文私下接見,許以復職之機。
“徐崇文?”沈清菀問。
“是……禮部侍郎。他讓我盯緊東宮動靜,尤其留意您與太子提及的南下計劃。”文書官額頭貼地,“昨夜他說,若真有巡田使南下,必帶密令,可趁途中截殺。”
沈清菀看向蕭景珩。他站在燈下,臉色未變,只將手中硃筆輕輕擱在硯臺邊。
“他還說了什麼?”
“說……徐大人已在城外設伏,等的是一個‘信物’。若三日內無動靜,便動手另尋突破口。”
“信物是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只聽說與舊印有關,需驗紋、對款。”
屋內靜了下來。燭火跳了一下,照得牆上輿圖上的紅線更加清晰。其中一條直指南三州交界處,正是他們先前佈下的誘餌路線。
蕭景珩開口:“押下去,關進地牢,不得與任何人接觸。”
黑衣衛領命,拖走文書官。那人一路未再求饒,只是低聲重複“徐大人不會丟下我”。
門關上後,沈清菀重新坐回案前,從一旁抽出一張嶄新的空白紙,目光專注地凝視片刻後,開始緩緩謄寫新的名錄。這份名單上僅有三人:一位是掌管宮門通行記錄多年、經驗豐富的老參軍,一位是時常替外臣遞折、訊息靈通的內侍監,還有一位是負責驛馬排程、對各地情況頗為了解的兵部主事。她下筆極為慎重,每一筆都似用盡全身力氣,彷彿要透過這薄薄的紙背,看清未來的每一步走向。
蕭景珩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,忽然道:“徐崇文任禮部侍郎十二年,從不涉軍務,卻能在禁軍舊械庫檔案中找到雲鶴銜環標記的記錄。這不是尋常官員能做到的。”
“他是太后舊部。”沈清菀說,“陳崇遠被貶那年,是他代擬的詔書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無需多言。線索已連成線,箭頭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外面傳來更鼓,已是午時末。陽光斜照進屋,浮塵仍在空中游動,像未落地的棋子。
不一會兒,又有一名黑衣衛匆匆進來,呈上一封新的密報。蕭景珩接過,快速瀏覽後,神色微微一變,將密報遞給沈清菀。
報文簡短:城南別院今日未見老宦取藥,但傍晚時分,有灰衣人翻牆而入,停留不足一刻鐘。守哨回報,院中井蓋有移動痕跡,現已被重新封死。
沈清菀目光緊鎖“井蓋”二字,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桌沿。
她目光微凝,袖中的手悄然收緊,卻未再探向那玉佩——此刻無需驗證,局勢已如弦上之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