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指停在名冊上那行字跡上,指尖壓著“李崇言”三字,紙面微微凹陷。這名老臣已三年未上朝,病報年年遞進宮門,說癱臥在床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可就在昨日,城南別院井蓋被移動的同一時辰,東市一處廢棄藥鋪後巷,有眼線看見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駛出,駕車人裹著斗篷,身形佝僂,但腳步穩健,不似久病之人。
她沒動聲色,只將名冊輕輕推回案心,抬眼看向蕭景珩。他正站在輿圖前,手指沿著南三州交界處的水道緩緩劃過,動作極穩,像是在丈量一段看不見的距離。燭光落在他側臉上,映出一道淺淡的舊疤,是從前某次圍獵時被流矢所傷,如今早已結痂,卻始終未消。
“你說他會來?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也沒回頭。
“若不來,便是心虛。”她答得也平,語氣裡沒有試探,也沒有推測,只是陳述一件可驗證的事。
蕭景珩這才轉過身,目光落向她手中那份賓客名單。春華宴是禮部照例籌辦的節慶家宴,每年清明前後,三品以上官員攜眷入宮赴席,本無特殊。但今年不同——沈清菀讓內務監特意加了一條:“凡曾任職南三州協防事務者,皆宜出席。”這道通知發得悄無聲息,卻如一根細針,直扎進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心裡。
她知道,那個掌控“信物規則”的人,一定在等一個憑證出現。而她放出的訊息已經傳了出去:尚書府真千金手中,握有半枚殘印,正是當年調包案背後真正的權力信物;若有人願以真相交換,三日後春華宴西閣偏廳,子時之前,可單獨相見。
訊息是假的。那半印確實存在,是她母族遺物,紋路與南三州協防印吻合,但她從未打算交出。她要的是對方主動現身驗證——只有真正參與過當年密謀、且擁有驗印許可權的人,才會對此產生反應。尋常走卒不會懂,也不會信。唯有那個躲在幕後、主持交接、制定規則的關鍵人物,才會坐不住。
“你不怕他不上鉤?”蕭景珩問。
“他不是不上鉤,是他不能不上鉤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書架旁取出一本泛黃的簿冊,封皮寫著《職官錄·仁和六年補遺》,“南三州協防體系當年由三位大臣共管,一人掌兵,一人理賦,一人主密檔。如今兩人已死,一人貶黜。但這份記錄裡漏了一個名字——李崇言時任兵部巡查使,雖品級不高,卻因太后親授‘通政特銜’,有權查驗所有協防文書與印信往來。”
她翻到一頁,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:“此人曾代擬三道密令,用印七次,皆無副本留存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簽字筆跡,與叛徒供出的‘徐大人’接頭信中的批註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蕭景珩走近,低頭細看。片刻後,他輕聲道:“所以不是徐崇文主事。他是幌子,是用來引我們查錯方向的棋子。真正握著鑰匙的,是這個裝病多年的老臣。”
沈清菀點頭。“他行事謹慎,從不露面,連家中僕役都說他臥床不起。可越是這樣,越說明他還活著,而且活得清醒。井中藏物、信物交接、層層傳遞——這套流程太熟了,不是臨時搭起來的,是沿用了舊制。只有當年親手建起這套系統的人,才能用得如此自然。”
屋外傳來更鼓,已是戌末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燭火一晃,牆上的影子跟著抖了一下。蕭景珩沉默片刻,抬手將窗扇合緊,轉身下令:“調四名暗衛潛入李府外圍,盯住所有進出之人,尤其是夜間送藥的轎伕與醫館雜役。另派一人混入宴席執壺,位置定在西閣第三柱後。禁軍換防提前兩個時辰,巡街路線改走北廊。”
他說完,又看了她一眼:“你準備怎麼見他?”
“若他來,我便以商議舊檔為由,請他入偏廳。我會穿那件月白繡蘭的常服,戴母親留下的玉簪。那是她生前最後一日戴過的,也是當年出入協防司的憑證之一——他們認得這飾物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不帶侍女,也不設屏風。讓他看得清楚,也讓埋伏的人看得清楚。”
蕭景珩沒再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,也不需要提醒危險。她比誰都清楚,這一局,踏進去就再無退路。
夜更深了。東宮書房燈未熄,兩名心腹在外候命,誰都不敢高聲言語。一名女官捧著新裁的宴服進來,輕放在椅背上,針腳細密,袖口內側已悄悄縫入一片薄鐵片,以防突襲。
沈清菀走過去,伸手撫過衣料,觸感微涼。她沒試穿,只是低聲對身旁侍從道:“明日午時前,把李崇言近三年的病報全找來,我要一份不缺。”
那人領命退下。她站在燈下,看著自己映在屏風上的影子,筆直,不動。
蕭景珩披上外袍,走到廊下。夜空無星,雲層壓得很低。他望著宮牆盡頭那片黑沉沉的宅邸方向,那裡住著許多看似無關緊要的老臣,其中一人,今夜或許正在燈下讀信,猶豫是否該赴一場明知可能有詐的約。
他低聲說:“今夜,要釣的是潛淵之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