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並不知曉尚書府東院沈明璃的舉動。沈清菀在密室完成名單抄錄後,吹滅蠟燭,簡單處理了下肩頭傷口,換了一身素青色常服,未戴首飾,只將藥方夾層中的銅信扣貼身收好。
辰時剛至,尚書府遞折小吏照例入內取件。她交出一封家書,封皮寫著“呈東宮膳房,奉母命送安神湯”。這封信會隨日常供品一同進宮,而真正傳遞訊息的,是夾在紙背的一行細字:“南漕沉船非天災,乾字號弩器有源流,午時昭陽殿外候見。”
她沒有回房歇息,而是坐在西廂靜廬的案前閉目養神。肩頭傷口經昨夜清洗包紮,此刻隱隱發脹,但她並未用藥膏再塗。她知道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。
午時三刻,她抵達皇城東側偏門。蕭景珩已在昭陽殿外等候,身穿玄色常服,袖口繡著暗金龍紋。他未多言,只朝她微微頷首,便引路前行。兩人轉入一處偏殿,門關上後,他才低聲開口:“你手書所言,可有實據?”
她從懷中取出昨夜在城南廢驛馬棚尋得的證據油紙包裹,內有關鍵證據,包含名單及匿名供狀等。
“此物出自城南廢驛馬棚,名單上十一人,今早有三人參與聯名攻新政,其餘多為禮部與戶科閒職,但皆曾籤領過舊械庫支用文書。”
蕭景珩迅速拿起印信細看,比對供狀後抬眼:“若今日當庭出示,你說他們會如何反應?”
“必有人跳出來質疑證據來路不明,”她說,“但他們不敢否認雲鶴銜環徽記的存在——那是先帝時期禁軍監造局七品以上官員私制服飾標記,外人不得擅用。”
蕭景珩點頭:“那就不是私下奏對,而是要放在早朝之上,讓百官親眼所見。”
次日清晨,太極殿前群臣列班。沈清菀以尚書府小姐身份立於女官席位,身姿挺直,目光落在殿中央的御座旁。蕭景珩站於太子位,手持玉笏,神情冷肅。
早朝伊始,他便越班而出,朗聲道:“臣啟稟陛下,近日查得南漕一事另有隱情,牽涉朝廷器械舊賬與官員勾連,請容臣當庭陳奏。”
皇帝允准。蕭景珩揮手,內侍捧出托盤,其上陳列黑衣殘片、偽造印信、供狀副本。他逐條陳述證據來源與關聯人物,語氣不疾不徐,卻字字如釘。
殿中已有數人面色微變。李崇文低頭不語,王縉手指緊攥玉笏,指節發白。
沈清菀正有條理地陳述時,就在此時,一名身著紫袍的大臣突然出列。他年約五旬,面容陌生,胸前補子為仙鶴紋樣,應是二品大員。他聲音洪亮:“太子殿下所呈之物,皆無官署勘驗、無畫押存檔,出自荒僻馬棚,焉知非人為栽贓?此等私藏偽證,欲加罪於朝廷重臣,恐有構陷之嫌!”
滿殿一靜。
沈清菀緩緩起身。她步出女官席,走到殿中,手中展開一塊布帛——正是那件黑衣袖口殘片。
“敢問這位大人,”她聲音清越,“您可識得這雲鶴銜環徽記?”
那人略一頓:“不曾見過。”
“那我來告訴您,”她舉高布片,“此乃先帝年間禁軍舊械庫特製標記,僅限監造官私用。圖案特徵為右翅殘缺,因當年織造時模板破損,未能修復。凡持有完整翅膀者,皆為後期仿製。”
她說完,目光直視對方袖口。
那人下意識縮手,但已有眼尖官員看清——他袖裡暗紋,右翅分明完整。
沈清菀繼續道:“此人昨夜現身護短,言語激烈,卻對徽記來歷一無所知,豈不蹊蹺?若無私心,何懼查驗?”
蕭景珩立即下令:“禁衛上前,查驗此僚衣飾。”
兩名鐵甲禁衛迅速靠近,掀開其袖襯。內裡繡紋果然被人重新加繡,右翅完整無缺,針腳尚新。
殿中譁然。
那紫袍大臣臉色驟變,後退半步,卻未再言語。他低頭退回班列,身影隱入朝臣之中。
退朝鐘響,群臣陸續離殿。沈清菀站在宮階之上,目送那名紫袍人沉默離去,袍角在風中輕擺。蕭景珩走至她身邊,兩人對視一眼,目光同時落向那人背影。
陽光斜照,宮牆投下長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