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將油燈吹滅，銅芯餘燼在陶盞裡縮成一點暗紅。她起身推開密室木門，外間天光已亮，簷角滴水聲斷續敲在青石板上。昨夜潛行耗去三回玉佩之力，今晨指尖仍泛著冷麻，她用拇指壓了壓腕骨，緩步穿過東廂迴廊。
侍女青禾候在院口，低頭遞上一封泥封信箋。沈清菀認出火漆印是邊陲古幣紋樣——那是她與蕭景淵初見時，他隨手置於茶案的信物。她未拆，只問：“誰送來的？”
“三皇子府的舊僕，在市集布攤遇見我，塞進籃底就走了。”
沈清菀點頭，轉身走入耳房，取來一張素箋鋪在案上，提筆寫下幾行字，末尾附一句“舊物重見，疑有未明”，又從匣中取出一枚同款古幣，裹入信封。她喚來另一名心腹，叮囑道：“你去城南聽雨軒，把這封信交給茶博士，就說有位故人明日午時要等迴音。”
次日未時前一刻，沈清菀換作尋常婦人裝束，披淺灰斗篷，立於聽雨軒二樓臨街窗後。樓下街道人流不息，一輛青帷馬車停在簷下，簾子掀開，蕭景淵邁步走出。他今日未持摺扇，衣色也比往常沉，玄底繡銀線雲紋，腳步落地無聲。
茶博士引他上樓，安排在靠裡的隔間。沈清菀稍等片刻，才拎起裙角，緩緩走下樓梯。她在門口頓了頓，抬手推門。
蕭景淵正端起茶盞，見她進來，眉梢微動，放下杯子：“沈小姐好準的時辰。”
“殿下也未曾遲到。”她落座，袖口拂過桌面，帶起一絲松煙墨味。
兩人皆未開口。窗外雨絲斜織，打溼了街面。茶博士送來新沏的龍井，退下時輕輕掩上門。
沈清菀先啟唇：“聽說近日宮中有內侍深夜出入棲霞閣，焚燬加蓋三瓣蓮紋火漆的信件。”
蕭景淵眼神不動：“外頭傳得倒快。”
“我反倒覺得蹊蹺。”她盯著他，“那枚印章是你府三個月前廢棄的舊章，文書房早換了新印。若真是你所發，怎會用舊物？”
蕭景淵指節在杯沿輕叩兩下，目光終於抬起：“你怎麼知道那是舊印？”
“我去過你府一次，見過案臺右屜最下層收著的廢印盒。”她說得平直，“你說呢？”
他低笑一聲，笑意未達眼底：“沈小姐果然眼利。那人借我之名行事，我也正尋。”
“可查到是誰？”
“只知道是個蒙面內侍，每三日酉時入殿，出來時手中無物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我府從未向棲霞閣遞過密信，更不會讓一個閹人代筆批改奏報。”
沈清菀垂眸，指尖劃過杯壁：“所以你也察覺了——有人以你名義傳遞訊息，目的卻是挑撥你與太子之間的關係。”
“不是‘挑撥’。”蕭景淵聲音壓低，“是替我做決定。刪改我本欲呈上的摺子，偽造我未曾簽署的回函。你以為那些被壓下的邊關急報送不到御前，是誰的手筆？”
屋內一時靜默。雨聲填滿了空隙。
沈清菀緩緩抬頭：“那你可知那內侍真身是誰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他盯住她，“但我知道，能自由進出棲霞閣又不受盤查的，只有太后身邊的人。而敢假傳皇子指令的，絕非普通太監。”
沈清菀沒接話。她想起昨夜玉佩裂痕在燈下顯出的細紋，像蛛網蔓延至邊緣。這個月第三次用了，不能再輕易啟動。
蕭景淵忽然問：“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？莫非……你也曾夜入宮禁？”
她不答，只將茶杯轉了個方向，讓缺口朝向窗縫漏進的光線。
“你不必告訴我。”他語氣緩了些，“只要別動我的人就行。”
“你的人？”
“那個替我送信的小黃門，姓陳，左耳有疤。他若出事，我就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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