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中,沈清菀立在武英殿側廊的石階上,手中素帕未收,胸前玉佩尚有餘溫。她方才從偏殿迴廊走來,腳步未停,直入朝會現場。殿內已站定數名大臣,三五成群低聲議論,聲音壓得低,卻掩不住目光頻頻掃向她。
她不動聲色,只將帕子疊好收入袖中,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玉佩——昨夜她曾回溯一次,一炷香前的事歷歷在目:一名穿青袍的小吏匆匆遞信給兵部某員外郎,對方看完即焚。她當時便知,今日必有反撲。
鐘聲響起,皇帝升座。太子蕭景珩出列,陳述邊務協理司三日來的查證結果:代州倉廩空虛、雁門關軍糧斷供兩月、北地鹽價暴漲十倍。話音未落,一名御史越眾而出,拱手高聲道:“太子所據,皆出自尚書府女眷之口。一介閨閣,何以知軍國機密?恐有偽造證據、動搖國本之嫌。”
另一人接話:“臣亦聽聞,流民所呈賬單系近日謄抄,手印或為脅迫所得。此等憑據,豈可輕信於朝堂?”
沈清菀垂眸,未動。
片刻後,皇帝看向她:“沈氏女,你前日所呈粗鹽一事,已有戶部查驗,確為摻沙私鹽。然今有人指你干預政事,你可願當庭陳詞?”
她上前半步,雙手捧出一隻布包,開啟,是三份紙頁。
“第一份,是北地逃民聯名狀,共三十七人按手印,具述家中斷糧逾百日,官倉閉門不納。簽字者皆有籍貫住址,朝廷可派員查訪。”她將紙頁交由太監轉呈。
“第二份,是王記糧行送往代州的舊賬殘頁,上有‘奉令止運’四字,簽押人為王延年之弟王延壽。此頁原藏於該行賬房暗格,由一名老夥計冒死抄出。”
她頓了頓,取出第三件:“第三件,是邊軍士卒私賣腰刀換米的物證。刀柄刻有雁門衛第三營編號,買家為一名米鋪掌櫃,現已被協理司尋獲,願作證。”
殿內一時寂靜。
一名白鬚老臣皺眉:“女子不得干政,祖制如此。你此舉,是否逾矩?”
“民不舉,官不究;民若哭,官豈能閉耳?”沈清菀聲音不高,“我非為爭權,只為北地百姓開口糧。若因身份不便言事,致使災情掩蔽,才是真正的亂政。”
她話音剛落,蕭景珩邁步出列,立於她側前方,面向龍椅。
“協理司設立,乃陛下親批,依《邊防令》第三條行事。其所調文書、所遣人員,皆有備案。若因幾聲謗議便廢公事,日後邊關有變,誰敢先行奏報?”
他目光掃過方才發聲的幾名官員:“諸位不信流民之言,可有親自去過北地?若未曾親見,又憑什麼斷定災情為虛?莫非,寧願信家奴私語,也不願聽百姓哭聲?”
殿角一名身著深紫官服的男子臉色微變,袖中似有東西滑落一角,被身旁隨從迅速扶住。那人低頭整袖,未再言語。
數名中立派官員交換眼神,陸續出列表示支援。一位戶部侍郎道:“臣建議,即刻派巡查使赴代州查倉,若屬實,應立即開倉放糧。”
兵部一名郎中遲疑片刻,也道:“雁門關守將已有急報傳回,稱軍心浮動,需儘快安撫。”
皇帝沉吟良久,終點頭:“准奏。命巡按御史二人即日啟程,會同協理司人員勘災查倉。戶部撥款十萬兩,先行賑濟。”
退朝鐘響。
沈清菀未動,只靜靜望著那名紫袍官員隨眾退出大殿。他步履略急,與同僚交談時聲音極低,但唇形清晰——“準備第二步”。
她收回視線,手指再次撫過胸前玉佩。表面仍溫,光卻未起。
蕭景珩走至殿門處停步,與她並肩而立,未說話,只微微頷首。
遠處宮門開啟,禁軍換崗的鐵甲相撞聲再度響起,一聲接一聲,在石地上滾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