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感受到玉佩邊緣微微發燙,似有某種暗示,她的指尖在被角上再次輕輕敲動,節奏為兩短一長。青禾站在紗帳外,低垂著眼,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。殿內依舊靜,太醫們圍在案前低聲議論,銀針試毒的結果剛呈上來,白紙上墨跡未乾,“牽機引”三個字寫得極重。蕭景珩立於窗側,目光落在院中一塊偏斜的青石上,那是方才灰袍太監走過的地方。
他沒有回頭,只道:“去查小滿。”
青禾應了一聲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她早有準備,出殿後便繞向尚藥局偏道。那條路窄,常年少人走,牆根處積著昨夜的雨水。她蹲下身,在泥裡翻出半個溼印——是宮女布鞋的紋路,方向朝西。她順著腳印一路跟到浣衣局後巷,看見小滿獨自站在一口井邊,雙手絞著裙角,臉色發青。
青禾沒驚動她,只遣了個小太監悄悄盯住。自己折返回東宮,將一張當值名冊遞到蕭景珩手中。名冊上,灰袍人的名字被墨筆劃去,底下一行小字寫著:陳德安,內侍省六品,直隸慈寧宮。
“太后的人。”蕭景珩合上冊子,聲音壓得極低。
沈清菀在床上睜開了眼。她坐起身,青禾立刻上前扶她。**她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衫,**未梳髮,也未換衣,只披了件外裳,從床頭取出一個油紙包。裡面是昨夜那碗羹湯的殘渣,還有一片燒得半焦的紙角——那是她在回溯時,趁人不備從灰袍太監袖中扯下的。紙上的字模糊,但“王記糧行”四字尚可辨認,落款處有個“安”字。
“陳德安。”她唸了一遍,將紙角收進袖中。
蕭景珩點頭:“我已命人封鎖宮門出入記錄。他近五日三次出宮,都在戌時末,走的是冷宮後巷,接頭的是王家舊僕。”
沈清菀站起身,走到桌前攤開一張宮城地圖。她的手指點在慈寧宮西側的一條暗道上:“他若傳信,必經此處。你派人守著,等他再動。”
蕭景珩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必再躺著?”
“不必。”她說,“戲已唱完,該收場了。”
當夜,陳德安果然又出宮。他穿了件深灰斗篷,帽簷壓得低,手裡提著個食盒。剛拐進暗道,便被禁軍拿下。搜身時,從食盒夾層中翻出一封密信,信上寫著“事敗,速斷線”,署名是太后族中已被貶謫的堂弟。
蕭景珩親自審問。起初陳德安抵死不認,直到小滿被帶上來,當場指認他曾授意下毒。他又見銀針驗毒確為牽機引,臉色驟變,癱坐在地。禁軍在其住處枕下搜出另一封密信,明言“沈氏女礙事,宜早除之,以免動搖大局”。
證據齊備,沈清菀卻未讓蕭景珩直接面聖。她連夜整理物證:毒羹樣本封入瓷瓶,密信攤平附籤,小滿畫押的供詞另紙謄清,連同陳德安三日內的出入記錄繪成路線圖,一併裝入黑漆木匣。次日清晨,她親赴皇后宮中,請皇后代呈皇帝。
皇后接過匣子,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怕太子擔責?”
“此事關乎宮闈安危,非黨爭私利。”沈清菀答,“由您呈遞,更顯公允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點頭允諾。
一個時辰後,皇帝召陳德安入乾清宮對質。老太監跪在殿中,額頭抵地,渾身發抖。皇帝翻開木匣,一件件看過,臉色越來越沉。待看到密信上“奉慈寧密令”一句,猛然拍案而起。
“太后管教宮人不力,竟縱容內侍謀害朝廷命婦!”皇帝聲音震怒,“陳德安杖斃,頭顱懸宮門外三日!小滿貶入浣衣局,終身不得赦免!王家族中涉案三人,即刻革職,流放嶺南!”
**朝堂上,太后舊黨官員們交頭接耳,神色惶惶,不少人試圖為陳德安求情,卻都被皇帝嚴厲駁回。**尚書府趙氏聞訊當日昏厥,醒來後閉門不出。沈明璃被禁足於西廂,不得見客。朝中太后舊黨人人自危,數名曾公開質疑邊境危機的大臣稱病不朝。
午後,蕭景珩奏請整頓內廷監察。他提出設立“宮正司”,專查宦官干政、內外勾結之事,由都察院與內務府共管,每月上報皇帝。皇帝思忖良久,准奏。
訊息傳開,太子聲望悄然上升。雖未明言,但朝臣皆知,此策背後有沈清菀之謀。
當日申時,沈清菀走出皇后宮門,立於宮廊之下。夕陽西照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未回頭,只望著慈寧宮方向。那裡一片寂靜,連簾幕都未曾掀動一下。
蕭景珩從另一側走來,停在廊柱旁。兩人隔幾步遠,彼此對視。他微微頷首,她亦輕輕點頭。
風穿過迴廊,吹起她袖口的一縷絲線。那絲線纏在玉佩邊緣,微微發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