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馬蹄聲漸遠,沈清菀指尖仍貼著溫熱的玉佩。那熱度未退,像是燒了一層薄皮,她不動聲色退後半步,背靠女官席旁的朱漆柱子,低聲對青禾道:“若北門有兵動,即刻放煙信。”青禾垂首,袖中手指微扣,應下。
大殿內死寂如鐵。皇叔跪地未起,雙手撐在金磚上,指節泛白。他面前攤開的是兵部剛呈上的樞密院調令底冊——昨夜三更,六百禁軍自北掖門出,無一道簽押,無一印可查。兵符編號清晰列於冊末,與他腰間虎符完全吻合。
“陛下明鑑!”皇叔猛然抬頭,聲音嘶啞,“此乃構陷!太子早設圈套,誘臣入局!”
皇帝端坐龍椅,未言,只抬了下手。蕭景珩立於太子位,目光沉靜:“父皇,兵符非兒臣所動。調動記錄出自樞密院直檔,由當值主簿親手抄錄,送至兵部稽核,全程有八名吏員見證。若說是假,不如問兵部尚書,這冊子可敢作偽?”
兵部尚書出列,捧冊躬身:“臣以項上人頭擔保,此冊一字未改,原檔現存樞密院庫房,隨時可查。”
皇叔喉頭一哽,再難開口。
皇帝終於開口,聲不高,卻壓得滿殿無人敢喘:“蕭景崇,你身為鎮國將軍,掌京畿防務,竟敢私調禁軍,擅啟宮門,形同謀逆。你還有何話說?”
“臣……”皇叔張口,忽瞥見殿角一名太監捧著個木匣走近,匣上封條印著樞密院火漆。他眼神驟縮,終是伏地不語。
皇帝閉眼片刻,再睜時已無波瀾:“即刻削去鎮國將軍職銜,收繳兵符,禁足府中,聽候發落。餘黨一律查辦,不得寬貸。”
話音落,殿外甲冑聲起。禁軍副將率親衛入殿,圍住皇叔。他未反抗,被架起時回頭狠狠瞪向沈清菀所在方位。她未避,只靜靜看著,直到他被拖出殿門,身影消失在乾清宮長階盡頭。
群臣低頭,無人敢議。
皇帝緩緩起身,目光掃過蕭景珩,又落於沈清菀身上。她上前一步,行禮未語。
“沈氏女。”皇帝開口,“你雖未列朝班,卻幾番助太子識破奸謀。前有太后心腹陳德安下毒案,後有今日兵符之變,你皆在局中而不動聲色,實為難得。”
沈清菀低頭:“臣女不敢居功,僅依太子指引行事。”
“不必謙辭。”皇帝語氣緩下,“女子能識大體,勝過許多鬚眉。日後東宮若有諮議之事,可召你入見。”
此言一齣,滿殿默然。無人出聲反對,因鐵證當前,誰都知道,若無她提前示警,北掖門早已失守。
蕭景珩側目看她一眼,眼中微光一閃即逝。
退朝鐘響,百官有序退出。沈清菀隨女官佇列緩行,步出乾清宮時日頭已高。天光灑在琉璃瓦上,映得整座宮城一片澄明。她抬手扶了下鬢邊銀簪,指尖觸到胸前玉佩——那熱度終於退了,只剩溫潤貼膚。
她抬眼望向遠處宮牆。
傍晚,紫宸門外。
她送蕭景珩至東宮階下。兩人並肩立著,看夕陽將金瓦染成銅色。風從太液池方向吹來,帶著水汽,拂動他玄色常服的衣角。
“以後,不必再回溯了。”他低聲道,“我會護你周全。”
她輕笑一聲:“我也不會再躲。”
停了片刻,她說:“我想建女子書院,讓她們不必靠陰謀活著。”
他轉頭看她,目光沉定。
“我允你。”他說。
簷角銅鈴輕響,風過處,鈴聲清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