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曌坐在御座上,伸手接過內侍呈上來的功勞簿,翻了幾頁,都是武三思手下的人,翻到最後,她才看到,“左威衛將軍秦昀,率先鋒騎兵三千,先登博州城,生擒叛將李衝麾下驍騎校尉三人,斬首八百餘級,功列第一等。”
她合上功勞簿,抬頭看向武三思。“愛卿辛苦,此番平叛,梁國公功不可沒。朕已著有司議賞,加封梁國公食邑千戶,賜黃金百兩,絹千匹。其餘有功將士,兵部與吏部會商後一併敘功封賞,不得有漏。”
武三思叩首謝恩,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。食邑千戶,黃金百兩,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賞賜。
更重要的是,經此一役,他武三思在軍中的威望已經立起來了,武家子弟在朝堂上的分量又重了幾分。
他退到武將班列裡,腰桿挺得筆直,下巴微微揚起,目光掃過兩側的文武官員,他注意到望舒站在戶部佇列裡,面色如常,他有些尷尬,但涉及自己的利益,他不再看她。
秦昀功列第一等又如何,主將是他武三思,功勞簿上他的名字寫在最前面,史書上記的也是他武三思平叛,一個先鋒不過是替他開路的小卒罷了。
他比秦昀更需要軍功。
武曌的目光掃過滿殿文武,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和不敢抬起的眼睛,最後落在裴炎身上。
裴炎依舊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,面色如常,雙手捧著笏板,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。自從李旦禪讓之後,他便是這副模樣,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泥塑木偶。武曌看了他一眼,移開目光,然後開口。
“琅琊王李衝,世受國恩,不思報效,反而勾結黨羽,舉兵謀逆,罪在不赦。李衝已於軍前正法,韓王李元嘉、霍王李元軌、魯王李靈夔押入天牢,著三司會審,按律處置。其家眷黨羽,一併收押,不得遺漏一人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刑部尚書。“傳朕旨意,李衝雖已伏誅,然謀逆之罪,不可不昭告天下、以儆效尤。將他首級,傳示各道州縣,凡有敢效此逆行者,皆以此為鑑。韓王、霍王、魯王,賜死。家眷男丁年滿十五以上者,斬。十五以下者,流配嶺南。女眷沒入掖庭,永不得贖。”
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同時跪了下去,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,不敢抬頭。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,博州城外的叛軍屍骨還沒收殮完,誰敢在這個時候替謀逆的宗室求情?
權力的頂端沒有溫情,沒有舊恩,只有生和死,贏和輸。
含元殿上安靜了幾息,武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,“朕對李唐宗室多有優容,李旦賜姓武氏,安居東宮,李顯雖有過失,亦只貶為廬陵王。然李衝之輩,不思感恩,反以怨報德,糾集黨羽,動搖社稷。此等行徑,非一人之罪,乃李唐宗室中尚有不臣之心者,互相勾連,蓄謀已久。”
“傳朕旨意,天下李氏宗親,凡與叛軍有書信往來者、資助錢糧者、知情不報者,一經查實,按謀逆罪論處。各道州縣官員,凡有包庇隱匿者,與同罪。自今日起,李氏宗室諸王,不得留居封地,一律遷入洛陽安置,無朕旨意,不得出城。”
她頓了頓,“諸王手中的折衝府兵權,自即日起收歸兵部統一排程。各州刺史、都督,凡由李氏宗室兼任者,一律解職,改由朝廷另行選任。禁軍、府兵、邊軍之中,凡有與李唐宗室有姻親關係者,一律調離原職,另行安置。”
這句話落地的時候,連裴炎的臉色都微微變了一下,他知道武曌會清洗宗室,但他沒想到她會做得這麼徹底——
兵權、封地、州郡、軍隊,所有李氏宗親掌握的軍政資源,全部要連根拔起,一個不留。
但裴炎已經沒有資格說話了,他親手把武曌請回了含元殿,如今這把刀砍向誰,他都沒有資格攔。
散朝的鐘聲敲響,百官魚貫退出含元殿。殿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天津橋頭的金色旗幟上,光芒萬丈。
望舒走出殿門的時候,被陽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腥風血雨就要刮起來了,李唐宗室或許有無辜的,但陛下不想管,她只想清洗,包括公主駙馬。
甚至所有沾上關係的人。
武曌回到暖閣,婉兒已經備好了茶,熱氣氤氳地升上來,模糊了她眉眼間的倦意。
“傳朕口諭,擢來俊臣為侍御史,專理宗室謀逆案。”
婉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,來俊臣,一個以告密起家的酷吏,婉兒垂眼應道:“臣遵旨。”
侍御史只是從六品的官,但來俊臣沒有根基,也不是科舉上位,他想得到權力,就只能得皇帝的青眼。
他要當皇帝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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