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把信摺好,擱在案上。她轉過身,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,一份從揚州方向送來的情報。
採銀司在明州站穩腳跟後,她便讓崔刺史以港口緝私為名,在東南沿海各主要港口布下了一條極為隱秘的情報網,不涉朝堂爭鬥,不涉地方政務,只管一件事:盯著揚州大都督府的駐軍動向。
這份情報上說,揚州大都督府近來調動頻繁,楚州、潤州、宣州三地的折衝府也在秘密集結糧草和軍械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英國公李敬業已經稱病不朝數月,但府中訪客絡繹不絕,其中不乏李勣當年的舊部。
望舒把情報放在案上,李敬業,英國公李勣的孫子。
李勣是大唐開國名將,滅東突厥、平薛延陀、破高句麗,一生戰功赫赫,封英國公,畫像入凌煙閣。
李敬業承襲祖爵,論打仗的本事或許不及祖父,但在揚州大都督府經營多年,麾下不缺精兵良將,更不缺李勣留下的餘威和人脈。這個人如果要反,動靜絕不會比李衝小。
但望舒並不緊張。
她只是覺得有些諷刺,李衝那幫宗室的血還沒幹透,又有人要跳出來了。一個英國公的爵位,一個將門嫡傳的身份,以及那萬人上下的兵力,在他們眼裡就是翻天的籌碼。
這還不夠,還要把廬陵王李顯拖出來當旗號,把天下百姓拖出來當賭注。這些人一個一個的,爭的不是江山,爭的是他們自己的不甘心。
先前她與陛下提過,陛下道這個人動不得,除非有他造反的鐵證,不然剛動了宗室,就動舊臣,那反的就不止他一個了,那時才危險。
她將情報翻了個面,提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,讓鄭文昭即刻啟程返回明州。
採銀司在對馬島的日常運轉已經成熟,鄭文昭繼續待在島上不過是守成,而明州這邊更需要一個能替她分擔政務的人。
鄭文昭跟著她做了幾年核賬,又是她一手帶出來的,忠誠和能力都靠得住,明州港二期工程的投資賬目、工坊區的季度分紅核算、市舶司新關稅的試行方案,這些事交給別人她不放心。
寫完之後她擱下筆,推開窗戶,海風灌進來,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。她望著港口裡桅杆林立的景象,腦子裡想的卻不是明州的事。
李敬業一旦起兵,必然是先佔揚州,再沿運河北上,目標是洛陽。
從揚州到洛陽,走運河水路最快不過二十天。
朝廷的禁軍主力大部分在洛陽,南下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半個月以上的集結時間。這中間的時間差,足夠李敬業在江淮一帶站穩腳跟。
而江淮是大周的財賦重地,漕糧、鹽稅、商稅,朝廷每年三成的收入都來自這裡。一旦江淮被戰火波及,朝廷的財政命脈就會被掐斷。
這才是李敬業最大的籌碼。
揚州,一個朝廷丟不起的地方。
望舒坐回案前,重新鋪開一張紙。她要提前寫一篇文章。她知道李敬業一旦起兵,一定會發檄文。
檄文這東西,李衝寫過,洋洋灑灑三千字,貼在天津橋頭不到兩個時辰就被金吾衛撕了,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李敬業手下有一個極擅文辭的幕僚,姓駱,名賓王,此人一旦動筆,寫出來的檄文絕不是李衝那種粗糙貨色可比的。
她必須提前準備好回應的文章,以狄望舒的名義。她要在李敬業起兵的第一時間,把這篇文章發出去。
她要罵的不僅是李敬業,是所有那些為了一己私慾、為了家族榮耀、為了所謂的正統,就把天下百姓拖入戰火的王侯將相。
半月之後,秦昀到了。
他是搭採銀司的銀船來的,船靠岸時正是黃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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