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我?”婉兒眉梢微挑,“戶部尚書求我辦事,倒是稀罕。”
“銀行的章程需要一篇序,寫給天下人的,告訴他們,大周銀行憑什麼值得他們信任,戶部發行的每一張銀票,靠什麼來守。”
望舒看著她,目光篤定而坦然,“這篇序,我想請你來寫。你的文采,滿朝無人能及。”
婉兒微微一怔,她寫過無數代天子立言的制誥,那些文章蓋上御璽便發往天下,字字句句都是天子的意志。
若是能替大周銀行寫一篇序,那篇序會被刻在銀行總號的石碑上,會隨著銀票的流通傳遍大江南北,東海之外,傳遍絲綢之路上的每一個綠洲城邦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
十一月初七,大吉,宜上任。
望舒天不亮就醒了,秦昀起身去左威衛衙門時不小心碰翻了床頭的茶盞,碎瓷聲響徹整個臥房,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。左右也睡不著了,她索性早早梳洗,換上了那身新裁的紫袍。
銅鏡裡的面容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清醒,金玉帶束腰,紫金魚袋懸在腰間,盈盈端著熱水進來時,見望舒已經穿戴整齊,愣了好一會兒,“大人今日真好看。”
望舒正在系魚袋的絛帶,聞言笑了一聲,“今日是去衙門當值,精神就好了,好看有什麼用?”
盈盈把帕子遞過去,“大人升遷是喜歡,宰相家僕好比七品官,大人升遷,奴婢也水漲船高。秦將軍今早出門前還特意囑咐了,說大人今日頭一天上任,讓灶房多備些點心,萬一在衙門忙起來顧不上吃飯,好歹能墊墊肚子。”
望舒接過帕子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,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了句多事。
馬車在戶部衙門前停下時,天色已經大亮了,晨光鋪在戶部衙門的青磚牆上,門口的石獅子被照得亮堂堂的,連底座上刻的卷草紋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望舒踩著踏凳下來,腳還沒站穩,一個身影已經從衙門裡快步迎了出來,動作快得像一陣風,險些被門檻絆倒。
“狄尚書!”鄭文昭三步並作兩步跑下臺階,緋色官袍的下襬被晨風吹得翻卷起來,他朝望舒深深一揖,抬起頭時眼底的激動還沒完全褪去,“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!您的值房已經收拾好了,就在度支司正堂的東首,窗戶朝南,採光極好。案上的文房四寶都是新的,茶具也換了,是越窯的青瓷,您喜歡的素色。還有門上的籤牌,下官昨晚親自寫的——”
“文昭。”望舒不得不打斷他,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,有些哭笑不得,“你這一口氣說了這麼多,喘口氣再說話。”
鄭文昭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,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,“下官今日卯正就到了,怕有不周到的地方。”
說著便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雙手呈上,“這是戶部各司近日待辦的緊要麼文清單,下官昨夜整理了一宿,請尚書過目。”
望舒接過冊子,翻開掃了一眼。字跡工整,條目清楚,從度支司的秋糧核算到倉部司的漕運賬目,到戶部司的戶籍更替進度,每一項後面都用蠅頭小楷標註了輕重緩急和處理建議。
厚薄恰到好處,不疏不漏,一看就是下足了功夫。
她合上冊子,抬頭看了鄭文昭一眼,這個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度支郎中,在明州和對馬島歷練了兩年之後,如今已有了獨當一面的氣象,只是面對她時那副感恩戴德又小心翼翼的模樣,跟當年在度支司值房裡熬夜核賬的小主簿相比,似乎半點也沒變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她將冊子收入袖中,語氣溫和了幾分,“以後不必這麼早來,衙門又不是你家。”
鄭文昭靦腆地笑了笑,側身讓開一條路,跟在望舒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邊走一邊低聲道,“下官前程是大人一手提攜的,大人讓下官管度支司,下官就得做好,不讓大人為度支司的事操半份心。”
他說完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聲音更低了些,“大人今日穿紫袍,真好。”
望舒腳步未停,眼底卻有了笑意。
戶部衙門裡已經陸陸續續到了不少人。望舒一路走進正堂,沿途的書吏和主事紛紛起身行禮。
有的是老面孔,她當年在度支司做郎中時共事過的那些核賬吏員,如今大多還在原位,見了她既親切又有些拘謹。
有的是新面孔,這兩年從各州調上來的年輕官員,只在公文上見過“狄望舒”這個名字,如今見到真人穿著一身紫袍從面前走過,一個個瞪大了眼睛,氣都不敢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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