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正在書房裡看蘇無名剛送來的漕運貪汙案的卷宗, 聽見院中動靜,放下筆迎了出來。
秦昀大步跨進書房, 屏退左右,將狄仁傑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她。
“韋思謙。”
望舒念出這個名字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過了許久, 她才緩緩坐回椅子裡, 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,聲音難以置信。
“我跟他沒有交集,唯一一次說話,還是當年在長安參加科舉,他是禮部侍郎,我是新科進士, 他當眾誇我有宰輔之才。”她頓了頓, 語氣越發迷惑,“就因為我真當了宰輔, 他就要整死我?這算什麼道理?”
秦昀走到她身邊, 手掌按住她單薄的肩膀, 低聲道:“不只是殿試。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晉陽的事?”
望舒抬起頭看他。
“你當年在晉陽搞鋼鐵坊和水泥坊,政績傳到長安,有人把你捧上了天, 說你是不世出的奇才,是朝廷百年難遇的棟樑。那時候先帝身體已經不大好了,朝中有人藉著誇你的名頭, 把你架在火上烤。你想想,那個時候,李賢被廢,是誰在替廬陵王爭權,是誰在暗中扶持韋香兒想讓她入主東宮?”
望舒的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。
她明白了。
那些年她在晉陽埋頭做事,只覺得朝堂上有人替她造勢、替她揚名,還以為是父親在朝中的故舊看顧後輩,卻從未想過那些鋪天蓋地的讚譽根本就是捧殺。
站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
當年若是她在晉陽出了一點差錯,那些贊過她的人轉頭便會把她踩進泥裡,順便再扣她父親一個“教女無方、狄家專權”的罪名。
“韋思謙當年就是這些人裡最賣力的一個。”秦昀的聲音放低,“他誇你,是想害你,後來廬陵王被廢,韋家滿門跟著倒黴,他被貶到開封。但他當了十幾年禮部侍郎,怎麼甘心就此退出權力場,他要對付武家,迎回廬陵王,用你當棋子。”
望舒很生氣,這就是赤裸裸的惡意,朝廷那麼多人,非挑她當這冤大頭,這太過分了。
她父知道居然忘了與她說,要早知道是誰,她會給這人第二次害她的機會嗎?!隔著幾座城也要害她,真是把她當病貓了,隨意拿捏?
“太過分,太荒唐了。”望舒聲音都有了冷意,“我從來沒有擋過他的路,廬陵王被廢的時候,我只是個戶部郎中,到底關我什麼事?他憑什麼把賬算在我頭上?”
“憑他覺得自己運籌帷幄,能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。”秦昀說,“正因為他不在洛陽,才會把所有佈局都提前藏好。書信藏在驛站地道里,聯絡人只通過暗線傳遞訊息。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,所有棋子都落在暗處,而你永遠也想不到千里之外的他。”
望舒冷笑了一聲,眼裡盡是嘲弄。“他若不是貪心,選錯了執行的人,把信交給那幫見錢眼開的胡人,這局還真有可能讓他做成。可見世上的陰謀再精密,也架不住執行的人貪財。”
雨聲淅淅瀝瀝,冷風從院中灌進來,將她鬢邊幾縷碎髮吹得微微揚起,也將她心口那團鬱結的火氣吹得愈發旺盛。
“我親自去開封,不把這個人揪出來,我寢食難安。”
望舒當日便進了宮。
含元殿西暖閣裡,武曌正靠在憑几上聽婉兒念一份從朔方發來的軍報。
婁師德接手帥印之後,在朔州整肅軍紀,調整佈防,軍報上的措辭比武懿宗那洋洋灑灑的請安摺子務實得多。
武曌看完,面色稍霽,見望舒進來,擺了擺手讓婉兒先退到一旁。
“查得如何了?”
望舒行過禮,將蘇無名從戶部檔案庫裡翻出的調閱記錄、趙員外郎與禮部主事的牽連、胡人口供裡的聯絡人特徵,以及秦昀從彭澤帶回來的狄仁傑判斷,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。
“臣懷疑此案主使是前禮部侍郎韋思謙。但眼下還沒有實證,並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。臣請陛下准許,親自去開封暗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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