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曌閉上了眼,“望舒,朕老了,也折騰不動了,朕一走,你這些政令,不過一張廢紙,何苦豎敵於天下呢?將來會落得什麼下場,你可想過?”
太瘋狂了,瘋狂到她看不見望舒的未來,她情不自禁握住望舒的手。
望舒反手將武曌的手輕握住,指尖觸到薄而涼的皮膚,像把一位帝王的疲憊與清醒都一併接了過來。
“陛下不老,那些逆臣敢在您眼皮底下作亂,臣就替您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,至於臣的下場,臣不怕。臣既敢變法,便不指望還能有善終。這世上沒有哪個真心變法的人,是睡著覺把事辦成的。”
武曌更心疼了,是了,望舒連個孩子都沒有,她如此激進。
“望舒,你可知朕為何接廬陵王回來,因為狄仁傑對朕道,子與侄孰親?立子,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,承繼無窮。立侄,未聞侄為天子而祔姑於廟者。朕為這大周耗盡心血,總不能在死後,連個受香火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望舒心頭一顫,“陛下,阿耶說得對,但女兒比兒子親。”
武曌看著她,眼中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情緒。“你是說太平?”
“陛下,男人們會把您做過的事,一件一件抹去,把您鎖在後宮最末那幾頁裡,在史書裡重新變回皇后,您甘心嗎?”
望舒的目光清亮而直接,“可女兒不一樣。女兒若坐上去,會用您的法,行您的新政,把您開的這條路走下去。她不會抹去您,因為她在您身後,繼承的正是您。”
殿中靜極了,龍涎香的白煙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。
“陛下是第一個女皇帝,您的繼任者,也應該是女帝。如此,您才是始祖。後世所有臨朝稱制的女子,都有了來處,若還政李唐,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後,淪為他們的一截註腳。”
武曌當然知道,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如此,否則怎麼會考慮侄子。“你現在,是在為太平說話?”
“臣是在為陛下說話。”望舒望著她,“臣知道張柬之他們打的什麼主意,他們想用廬陵王換掉您的法,用李唐宗廟蓋住您的功業。他們嘴上說著千古綱常,實際怕的是天下再有第二個女帝,怕女人坐天下這件事,從例外變成規矩。陛下若應了他們,您甘心嗎?”
武曌慢慢靠回軟榻裡,目光越過望舒,落在殿中那面巨大的《九州山川圖》上。“望舒,你太大膽了。”
“陛下,只要您還在,臣的政令便不會是一張廢紙。等稅法改了,田畝清了,府庫充盈,朗朗乾坤,四海都在頌陛下的功業,陛下無需還政李唐。”
武曌倏地轉頭看向她,目光銳利如昔,她當然想當開國之君。“望舒,你把功勞全推給朕,把刀口全留給自己。”
她靠在軟榻裡,像一頭伏著的老鳳,羽毛仍光,眼神仍厲,卻已不似當年那般隨時要振翅而起。
“望舒,你想讓太平坐上去,可這條路,比朕當年更難。朕當年入主,臨朝稱制,用的是太后的名分。母臨子國,在禮法上雖然勉強,卻還有迴旋的餘地。他們罵朕,也只能罵朕牝雞司晨,罵朕以母奪子,卻不能說朕全無來歷。”
她側過頭,看向望舒,“可太平是女兒,是幼女,朕以母臨子,尚且要殺得天下血流成河。她以妹繼兄,天下人能服嗎?那些老臣在太平面前笑得再恭順,心底裡也從不覺得她真能坐上龍椅,他們看她的眼神,和看朕,不一樣。”
望舒沒有反駁,只靜靜聽著,這些話說得越冷,越說明武曌把太平的事情在心裡顛來倒去想過很多遍。
“所以朕才會在侄兒與兒子之間搖擺。”武曌繼續道,“武三思雖然蠢,可至少是武家血脈,若立他,武周還是武周。李顯雖懦弱,可終究是先帝之子,天下人認他是李唐正朔。太平夾在中間,兩條都不是,她是朕最愛的孩子,可恰恰因為她是女兒,這盤棋裡,她連下場的資格,都不夠名正言順。”
望舒知道太平上位有多難,“臣知道,所以臣才說,要先改稅法。”
武曌眉梢微動。
“當年陛下能坐穩江山,不只是因為太后名分,還有土地、賦稅、府兵、酷吏,都在您手裡。名分不足,便用實實在在的權力來補,太平若只有公主的名號,當然坐不上去。可若她手裡有田畝冊,有稅權,有糧道,有新軍裡的將校,有天下寒門和女官,有跟著陛下變法改制的所有人呢?”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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