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三日,量竿只動了半里地。
第四日孫仲言換了法子,直接找上平原縣幾家糧商。清丈隊自帶的糧草快見底了,他本想在本地採買一批米麵,順便探探這幾家與鄉紳的勾連。
誰知糧商一聽是清丈隊,個個搖頭,不是說倉中無糧,就是說新糧未到。有一家姓吳的糧商,甚至當場關門落鎖,任書吏怎麼敲門都不應。
這不是一縣一鄉的事。有人在背後遞了話,整個平原縣都被串起來了。
他帶著人又去了鄰近的恩縣、聊城。情形大同小異,縣官客客氣氣,鄉紳避而不見,糧商不賣糧,腳行不接活。
清丈隊走到哪裡,哪裡就恰好沒有閒人、恰好地契不在。丈量進度幾乎停滯,每日報上來的數字少得可憐。
更讓他警覺的是,第五日夜裡,清丈隊借住的鄉學外頭,有人扔石頭砸了窗戶,還在牆上用炭寫了,“清丈擾民,速退免禍。”
護隊統領要連夜搜查,孫仲言攔住了,“搜什麼?搜出來也不過是兩個潑皮,審不出主使,反倒落個清丈隊擾民的口實,他們巴不得我們動粗。”???
他連夜寫了急報,派人送回洛陽。
太平看到急報時,正與姚崇核對河東的舊田冊,她將信遞給姚崇,姚崇看罷,皺眉道,“河北這是有備而來,地方不配合,清丈隊總不能自己修路、自己開倉。”
太平冷笑,“軟釘子,磨時間,他們賭我們耗不起,去請望舒來。”
望舒聽聞這事從戶部趕來,戶部也忙得讓她頭疼,她接過急報看了一遍,又聽太平說了平原縣的情形,她最近沒時間與他們軟磨硬泡,敬酒不吃就吃罰酒,真當她是講理的善人?
有時候想做成事,就不能當好人,不能要名聲,她不要名,士族敢不要名望嗎?
“平原縣糧商姓吳,莊田最多的是博陵崔氏一支。”望舒道,“不必查別的,先拿這兩家開刀。”
太平問:“怎麼開?”
望舒將信箋推過去,“河北鄉紳與商人,誰敢幹擾清丈,就是跟我狄望舒過不去。不管是銀行還是官坊,都將那一脈拉黑,封殺。吳家糧行不是不賣糧麼?戶部即日行文河北道,凡官倉、義倉、軍倉,三年之內不與吳氏及其族親做一分錢的買賣。官工局下的鐵坊、鹽引、茶引、織造,凡涉及吳氏商號的,一併停發。新軍大營的糧草採買,從今日起,繞過吳氏。”
她頓了頓,“至於博陵崔氏這一支,只做一件事,登報。”
太平抬眉:“登報?”
“寫清楚,平原縣清丈遇阻,有士族一脈託病不出,暗令佃戶抗量,指使糧商罷市,意圖阻撓國政。讓天下人都知道,是誰在擋清丈,是誰讓百姓不能按田納稅。”
姚崇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點頭,“這一手,比派兵還狠,士族最重的就是清名。登了報,鄉里父老先戳脊梁骨,族中其他房支也得跟這一支劃清界限。往後誰再想學樣,就得先掂量自家名聲經不經得起這一曬。”
望舒道,“先禮後兵,報紙登出去之前,讓孫仲言再給周縣令遞一份文書,明說清丈隊所遇阻撓,已上報朝廷,若三日內再無改變,便以阻撓國政論處。文書抄一份送河北道觀察使,一份留清丈司存案。”
太平當即讓人去辦,姚崇擬文,不到半日,兩份文書便發了出去。一份送往冀州,一份遞進宮。
登報的稿子,是望舒親自改的,平鋪直敘:某月某日,清丈隊入平原縣,某鄉某裡,田主託病不出,佃戶避而不見;某糧商閉門拒糶,致清丈隊斷炊;某莊田契書藏匿,丈量無憑。末了還問一句,“天下田畝,皆陛下之田,天下稅賦,皆朝廷之稅。阻一縣之丈,便是阻天下之丈,清丈使按律行事,諸公何苦為難?”
畢竟是要寫給百姓看的,文字可以巧言令色,也可以讓百姓義憤填膺。
稿子定下,太平看了看,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與評,“凡有阻撓清丈者,其族中子弟,三年內不得應科舉,不得入官學,不得領官工局、銀行、新軍文吏之職。”
太平哼了一聲,“光罵名不夠,得讓他們心疼。”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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