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以為,軍、政、財三權必須拆開。節度使掌兵,可以。但不能掌財,不能掌人事。”
武曌抬眉,“詳說。”
“一者行政歸行政,州縣長官由中央任命,觀察使、刺史管民政、司法、戶口。節度使不得干預州縣政務,不得擅自任免縣令。二者財政歸財政。設轉運使、度支使駐地方,稅收先入中央庫。如今的‘上供—送使—留州’三分法,要把‘送使’壓到最低。節度使的軍餉由朝廷撥付,按季度核銷,超支不補。鹽鐵之利、屯田之收,全部歸朝廷,由戶部統一調撥。三者人事歸人事,節度使下屬文武僚屬,由中央除授,節度使不得擅自署官。他要用人,可以薦舉,但任命權在吏部。”
聽著很廢話,類似於文藝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,將軍只能是將軍,但在大周,這話其實很大膽。
不過前些年武曌酷吏政治下,節度使已經洗過幾次牌了,現在倖存活著的,也不敢有任何意見,這是最好收權的時候。
武曌聽完,沉默了一陣。“你這一步,是要把節度使的手腳都捆起來。”
“陛下,不捆不行,節度使掌兵,是朝廷的刀。可刀柄得握在朝廷手裡,刀鞘也得是朝廷的。若刀柄也給了節度使,哪天他不高興,刀口就對著朝廷了。”
武曌看著她,忽然道,“我記得改新兵制的時候,你說過這事,如今若是全部改,大周疆土這麼大,中央管得過來嗎?”
望舒對著這麼大的疆域也犯愁,大唐開疆擴土沒輕沒重,很多地方根本治理不來,但既然已經收了,沒有吐出去的道理,“陛下,這只是多花一點錢的事,若邊關不穩,節度使尾大不掉,百姓種出來的糧,早晚要變成別人養私兵的錢。”
武曌慢慢點了點頭,她從案角又取過一份摺子,是兵部擬的新軍調防方案,三萬新軍分三路,一路赴雲州,一路赴朔州,一路赴代州,去邊軍混編。摺子末尾附了秦昀的簽押,他已經看過了,沒有異議。
“秦昀那邊,朕已經跟他說了。”武曌道,“他領羽林軍,掌宮城禁衛,新軍調走後,城西大營改設京畿大營,由羽林軍分駐,再擴招一萬新軍。武三思的金吾衛只管皇城正門和洛陽城巡防,不碰宮城。這樣一來,宮城、皇城、京畿,三道防務分開,誰也不能一手遮天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
武曌笑了一聲,“朕是老了,不把事拆開,怕將來太平壓不住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緩下來,“望舒,你擬個章程,明日內閣議一議。節度使的事,不急,河北清丈剛完,分田剛鋪開,節度使手裡的田和鹽鐵,正好趁這個時候理清楚。轉運使、度支使的人選,你心裡有數嗎?”
望舒想了想,“轉運使,臣想用劉幽求,他在汴州做了六年長史,熟悉河北道錢糧排程,為人也穩。度支使,臣想用張說。他在考功司這些年,賬目清楚,做事有章法,壓得住人。”
武曌點頭,“這兩個人,朕準了。讓他們先去河北道,把底賬摸清楚,明年開春再動真格的。”
望舒應下。
“洛陽城裡又要有人睡不著覺了。”
望舒笑了笑,“讓他們睡不著吧,臣這幾日睡得挺好。”
武曌也笑了,抬手讓她退下。
望舒出了甘露殿,天色已經暗了,秋末的洛陽,暮風裡帶著涼意,她裹了裹袍角,沿著宮道往外走。
次日內閣值房裡,望舒把三件事議了一遍。
姚崇聽完,第一個開口,“新軍戍邊,臣沒有異議,節度使三權拆分,臣也贊成。只是河北道節度使王孝傑,這個人不好惹。他當年在邊關立過功,手裡有兵,在河北道經營了這些年,根深蒂固。若要動他,得先想好怎麼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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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璟道,“先派轉運使、度支使下去,把底賬摸清楚。他若識趣,交出鹽鐵和屯田,朝廷給他留個體面。他若不識趣,再動刀。”
韋安石搖頭,“動刀不能急,王孝傑在河北道有兵兩萬,真逼急了,他未必肯束手就擒。”
武三思坐在下首,聽到這裡,清了清嗓子,“王孝傑這個人,我打過交道,他對姑母忠。朝廷要收他的財權、人事權,他未必肯,可若讓他掌兵,他未必不願意。我以為可以先下一道敕,把他調到京裡來,再派朝廷閒著的武將去接河北道的兵,只要兵權一交,其他的都好辦。”
望舒看了他一眼,“梁王這話在理,王孝傑這邊一安分,其他節度使便更不敢動了,他們會主動交權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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