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醒來,第一件事不是睜眼——是在腦子裡過一遍今天的“表演策略”。哪個親戚今天會來?可能會問什麼?安全答案是什麼?
前世競選團隊有個流程叫“每日簡報”:早上七點,幕僚長把對手動態、民調資料、媒體議程彙總成三頁紙放在桌上。今世沒有幕僚長。三頁紙變成腦子裡半分鐘的默唸。
說真的,這比競選辯論累。辯論臺上你只需要贏。在家裡你得輸——還得輸得自然。
比如早上。母親指著院子裡的東西教他認。
“三郎,這是雞。”
“雞。”
“這是豬。”
“豬。”
“這是——”母親指向棗樹。
他差點脫口而出“Ziziphus jujuba,鼠李科棗屬落葉喬木,果實富含維生素C”——緊急改口:“——樹。”
母親眼裡有了笑意。他後背的粗布小褂已經溼了一片。
中午更刺激。二叔隨口說今年稻子比去年貴了兩成。嘴裡那口飯還沒嚥下去,腦子已經把農產品價格彈性係數分析跑完了。嘴張開一半——“其實這涉及供需曲線在非彈性需求條件下的——”用力嚥下去。“哦。”二叔繼續扒拉芋頭,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剛才差點聽到一個不存在於這個時代的詞。
到目前為止,跟大人交手都是有驚無險。真正差點讓他暴露的,是唐康。
唐康那天蹲在棗樹下,拿樹枝在泥地上畫東西。三郎走過去——他在畫一條魚。畫得很爛。魚尾巴比魚身子還大,鱗片是星星形狀的。更致命的是魚頭上長了四條腿——唐康堅持認為“魚也要走路”。
“三郎你看我畫的魚!會走路!”
三郎看了一眼。嘴比腦子快:“你這個比例不對。魚的身體應該是流線型的,尾鰭的受力面積跟體長有相關性——”
唐康瞪著他。嘴微微張著,像一隻看到陌生人進雞圈的母雞。
三郎的腦子在零點三秒之內完成了危機評估。流線型。受力面積。尾鰭。三個詞。任何一個被唐康記住然後複述給他爹聽,他爹稍微有點常識就會問“你從哪學的”。他爹是二叔。二叔是要教他做生意的人。二叔是半個商人,半個偵探。
“——算了。好看。會走路的星星魚。很稀有。”
唐康滿意地低頭繼續畫——然後抬起頭補了一句:“三郎,什麼叫流線型?”
三郎的呼吸停了大概半拍。完了。他記住了一個。剩下兩個只是時間問題。“就是——你看河裡那些魚——尖的那頭朝前,圓的那頭在後——這樣遊得快。”
“噢!”唐康低頭把自己畫的方頭魚改成了尖頭。改成了一根棍子上插個三角,更難看了。但他很滿意。
三郎站在原地,後背已經溼透了。唐康沒聽懂——但他不僅記住了一個詞,還追問了。下次他看到河裡的魚,可能會在飯桌上說“三郎說尖的魚遊得快”。二叔會聽到。二叔記賬的時候耳朵從來不閒著。他在心裡把唐康加入最高風險名單,後面備註了三個字:嘴太快。
最險的一次在晚上。
祖父在燈下教《三字經》。油燈裡的菜籽油燒起來有股焦糊的芝麻味。祖父的聲音跟那煙一樣慢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習相遠。”一句一句跟。唸到“苟不教,性乃遷”,祖父停下來喝了一口茶。茶杯是粗瓷的,杯沿有一道裂紋,茶水滲出來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三郎以為這堂課結束了。出於前世在聽證會之後必須做總結陳詞的肌肉記憶——張嘴了。
“其實這個觀點跟霍布斯在《利維坦》裡討論的人性論有可比之處,霍布斯認為自然狀態下人是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