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詹姆斯之瑤池穿越》第15章 三嬸的雞蛋(1)

作者:九日游之·3天前

三嬸的雞被人偷了。不是一隻——三隻。在這個時代,三隻下蛋的母雞等於小型養老金。三嬸每天蹲在雞圈旁數雞蛋:三隻母雞,每天至少兩個,有時候三個。一個月六七十個。換鹽、醃鹹蛋過年、送鄰居做人情。雞蛋殼上還粘著雞屎,拿在手裡溫溫的,有一種剛從雞屁股底下掏出來的安全感。

現在沒了。雞沒了,蛋沒了。三嬸蹲在空蕩蕩的雞圈前——只剩幾根雞毛和兩坨幹雞屎,還有一股雞騷味混著乾草味。癟了整整一頓早飯。

然後她站起來。深吸一口氣。開始罵。這是三郎第一次見識農村婦女的罵街藝術。前世美國政治圈有個學名叫negative caaigning,但三嬸的版本比任何競選廣告都更有穿透力:每兩句押一個韻腳,押的還是去聲,聽上去像有人用鍘刀在剁東西。

“哪個手賤的偷了我的雞——吃了爛嘴,拿回家死一窩,醃了蛋臭一缸——”

村裡人三三兩兩站在遠處嗑瓜子圍觀。沒人上前勸。在這種時候勸一個正在罵街的農村婦女,跟衝進龍捲風裡打傘是一樣的。三郎坐在棗樹下,膝蓋上攤著《論語》,根本沒在看。在觀察——二嬸站在自家門口,臉上的表情是“罵得好但我不能公開站隊”;村長老三在遠處撓頭,臉上寫滿了“我管不了但不能不管”。

然後他看到了。村東頭那片紅泥地——只有大槐樹附近有紅泥——昨天下過雨,到現在還是溼的。三嬸家門口有一串紅泥腳印。幹了之後變成介於磚紅和赭石之間的顏色,在灰黃土路上格外扎眼。

合上《論語》。走到正換氣的三嬸旁邊,拉她袖子。

“三嬸。”

三嬸低頭看他。表情正在從“憤怒”往“困惑”過渡——大概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在罵街時打斷她。“幹嘛?”

“昨晚下雨了。偷雞的人腳上沾了紅泥。紅泥只在村東頭大槐樹那邊才有。”

三嬸不罵了。低頭看地上的腳印。沿著走了二十步。三郎跟在後面,身後跟了十來個看熱鬧的。腳印從雞圈延伸進一條窄巷子——巷子裡有股潮溼的黴味——最後在一戶門口消失了。門縫裡飄出熱水燙雞毛的腥氣混著溼羽毛的特殊氣味。門口地上散著幾根新鮮白雞毛,毛根還帶著淡黃色的雞油。

三嬸一腳踹開門。村東頭的老光棍劉二狗正蹲在灶臺邊拔雞毛。三隻。鍋裡水燒開了,灶臺上放著一把沾雞血的菜刀和半碗凝固成暗紅色的雞血。三嬸一隻手揪他耳朵,另一隻手抄起鐵鍋鏟,把劉二狗連踢帶罵從屋裡拖到村口——拖的過程中他一隻草鞋蹬掉了——甩在老槐樹下逼他跪著。用拔雞毛的刀把自己上衣扒光,繞著打穀場跑了三圈,光著膀子露出兩排肋骨,邊跑邊喊:“我再偷雞我就不是人!”跑到第三圈聲音已經劈了。

村長老三全程沒幹預。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灰。“行了,三嫂。差不多了。”

當天晚上,飯桌上多了一大碗雞湯。清燉,幾片姜——三嬸切姜時手還氣得在抖,有一片厚得能當砧板。但那股鮮味從灶臺飄出來,整條巷子都聞得到。

“三郎。”三嬸端著湯碗站在門口,碗很燙,用圍裙墊著。臉上的表情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他出現的——不是刻薄,不是審視。是一種還不太習慣的、彆彆扭扭的感激。“這碗湯——是你的。”

轉身走了。到門口又回頭。“以後誰敢說你閒話,三嬸幫你罵他。”

三郎喝了一口。很燙。但這是他喝過的最好喝的雞湯——因為這個全家最刻薄的女人,第一次用看一個人的眼神看他。

那天晚上祖父在燈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不該出去。太顯眼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麼還出去。”

想了想。“她罵了半個時辰。太久了。”

祖父看他。沉默了很久。把燈芯撥亮,繼續看書。沒再說話。

三郎從那一刻知道了一件事:在這個家裡最難爭取的不是爺爺的信任——爺爺一開始就信他。不是父親的認可——父親不說話。不是二叔的欣賞——二叔用結果說話。最難爭取的是三嬸的那碗雞湯。今天用一串紅泥腳印換來了。值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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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祖父房裡出來,天已經黑透。穿過院子時聞到一股松木被削開的新鮮澀味。

三叔坐在柴房門口的石墩上。面前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,手裡一把短刀,正在削一根木頭。地上散了一小堆木屑,在燈光下像一層薄雪。他削的是一隻麻雀——翅膀還沒刻完,嘴和眼睛已經能看出來了,頭微微偏著往左,像在聽什麼聲音。三叔的手不抖。跟白天靠在門框上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一樣。此刻手是穩的,每一刀落在同一個位置,削掉的木片薄得能透光。這種刀法需要手勁、耐心、和一種白天不需要但晚上自己冒出來的東西——不是專注,是安靜。

“你削得真好。”三郎說。不是寒暄。真覺得好。

三叔的手指停了一拍。沒抬頭。又削了一刀,比之前輕了一點。不是剛才那種穩而果斷的削法。這一刀是猶豫了一下才落下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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