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郎被一陣穿衣服的聲音弄醒了。很輕——粗布短褐套上肩膀、腰帶繫好、草鞋蹬上。每個動作都像被精確校準過，沒有多餘的聲音。窗外還是黑的，連公雞都沒醒。
門簾掀開又合上。簾子落下來時帶進一股凌晨的冷空氣，從門縫飄到床邊，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。院子裡傳來鋤頭被從牆角拿起來的聲響——鐵鋤頭碰到石牆，叮的一聲。腳步聲穩的、沉的，一步一步往田裡走。
從被窩裡爬出來。光腳踩在泥地上，腳底被涼意激得縮了一下。踮著腳走到窗前往外看。月亮還沒下去。月光底下父親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的背影，像一座正在移動的矮山。
前世競選團隊給他設計過一套“出身敘事”——密歇根工人家庭，父親是汽車廠藍領，手上有老繭。臺下群眾鼓掌。此刻看著三十步外那個扛鋤頭的背影，他那套演講稿全是廢紙。老繭不在講稿上。在鋤頭柄上磨出來的。每次彎腰拔草磨掉一層，再長出來，再磨掉。他前世靠講這個故事贏選票。這輩子他連跟這個背影多說一句話都做不到。
穿上鞋跟出去。布鞋底太薄，踩碎石子上硌得腳底疼。父親聽到腳步聲，沒有回頭——只是放慢了一點，讓後面的小短腿能跟上田埂。從家門口到唐家稻田大概兩裡地。父親全程沒說話。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，帶著露水和青稻葉的味道。三郎踩著他的影子走。三步一踩。影子不會疼，但每次踩上去心裡都會跳一下。
田埂窄，兩邊是別人家的地。走過李家的豆田時，三郎聞到了一股漚肥的酸臭味——李家今年換了他家的糞肥配方，用了豆餅摻著漚。父親路過時掃了一眼豆苗的長勢，沒停步。但三郎知道他在看什麼——葉子的顏色。豆葉發黃就是肥不夠，發黑就是燒了根。李家的豆葉綠中帶點黃尖，肥不夠。父親看完什麼也沒說。他不是那種會告訴別人“你的豆子缺肥”的人。他只是在心裡記了一筆，秋天李家的豆收成不好，他幫一把就是了。不聲張地幫。
到田邊，天剛矇矇亮。父親捲起褲腿，光腳踩進泥水裡，彎下腰開始拔草。小腿陷進泥裡，拔出來時帶著一聲泥漿被攪動的悶響。那頂磨破了邊的草帽在綠色稻浪裡一浮一沉。
三郎也捲起褲腿，伸腳探水田。泥巴從腳趾縫裡擠上來——涼涼的，滑滑的。邁第二步時整隻腳陷進泥裡，拔不出來了。
父親從稻葉裡抬起頭。看了一眼。走過來，一隻手把他從泥裡拔出來放在田埂上。像拔一根蘿蔔。
“坐。”
一個字。坐下了。田埂上的草有點扎。
三郎坐在田埂上看父親拔草。彎腰、伸手、握住草根、往上拔、甩到田埂上。一株一株的，不快不慢。草和稻苗長得像——三郎分不清。但父親能。他的手在綠色的叢簇裡準確地捏住雜草，不碰稻根。三郎仔細看了半天才發現區別：雜草的葉子上沒有細毛，稻苗有。父親大概不知道“細毛”這個詞——他管這叫“稻葉刮手，草葉不刮手”。幾十年的經驗變成了一句樸素的話，但這句話比任何植物學教科書都管用。
“爹，這啥草？”
父親拔出一株長莖的草，甩到田埂上。“稗。”
“稗子？”
“嗯。跟稻一塊長。不拔，搶稻的肥。”
三郎看那株稗草。葉子和稻苗幾乎一模一樣——但仔細看，顏色稍淺，莖稍粗。在競選的時候也有這種草——長得像正經政策，實際上是空殼子。他前世花了太多時間分辨“稗草”和“稻苗”。在那邊，稗草往往長得比稻苗高。
父親又拔了幾株，排成一排擱在田埂上。三郎發現他拔草時不是隨手扔——稗草放左邊，牛筋草放右邊，三稜草放中間。分了三類。
“為啥分開？”
“稗子能餵雞。牛筋草曬乾墊豬圈。三稜草沒用，漚掉。”
三郎愣了一下。前世他的環保顧問跟他講過“零廢棄農業”的概念——每一株植物都有用途，沒有廢物。他當時覺得這是先進理念。現在看來，父親不學自通——不是理念，是窮。窮人不會浪費任何東西。
大概半個時辰。太陽昇起來，稻田上蒸起薄薄的水霧。父親拔完草，坐在田埂上歇氣，從腰間解下那個磨得發亮的竹筒水壺。壺蓋上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唐”字——不是買來就有的，是父親自己拿小刀刻的。擰開蓋子喝了一口，遞給三郎。
壺嘴還殘留著父親的體溫。水是溫的，有股淡淡的竹子味。不好喝也不難喝。三郎仰頭灌了一口，然後低頭看父親放在田埂上的手。每個關節都粗得像核桃。繭子一層疊一層，舊的被新的覆蓋，像地質年代的沉積岩。指甲縫裡有永遠洗不掉的泥。
這雙手種出來的稻穀養活了一大家人，一輩子沒說一句“我愛你”。但遞水壺時擰開蓋子的動作、用手背擦壺嘴的習慣、避開了陽光直射的角度——跟“我愛你”是一回事。用的不是嘴。是手。
前世演講教練的話毫無預兆地浮上來：“Jas，你太會講話了。但別人聽完不覺得你是在跟他說話。他們覺得你是在跟所有人說話。”
他一直想成為所有人的總統。父親只當了一個人的父親。
太陽昇高了些。田埂上的露水乾了，草葉上不再反光。遠處唐家村開始有炊煙——母親起來了。灶臺上的火先旺後穩，煙從濃變淡，說明粥已經上了鍋。三郎看了一眼炊煙的方向，心裡算了一下時辰。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吃早飯。
父親也看見了炊煙。他站起來，把鋤頭扛到肩上。拔下來的三類草分裝在腰間的麻布袋裡——稗子一袋，牛筋草一袋，三稜草直接扔進水田漚肥。沒有多餘的動作，沒有浪費的彎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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