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從茅草縫隙裡漏下來的。
真正的、厚實的、被煙火燻得發黑的茅草，一根一根交叉疊在一起，中間夾著乾涸的泥巴和不知名的草梗。灰塵從縫隙裡簌簌落下來，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中慢慢飄。房梁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粗木頭，樹皮沒剝乾淨，上面掛著一串幹辣椒和幾穗玉米——辣椒被灶火燻了太久，紅裡透著黑。
他想睜開眼睛。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胳膊比記憶中短了至少三分之二。手指軟綿綿的，攥個拳頭都攥不緊。脖子幾乎撐不起腦袋的重量。全身這個感覺——像被人塞進了一套小了三號的潛水服裡，每個關節都被裹得死死的。
但他還是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。
一張臉俯下來看他。
女人。大概三十歲。灰藍色粗布衣，袖口磨得毛了邊。頭髮用木簪隨便綰了個髻，碎髮被汗黏在額頭上。眼睛是腫的。嘴唇乾裂。顴骨上有一片被風吹出來的紅。那雙棕黑色的、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在發光——那種光，他在舊金山費爾蒙特酒店宴會廳裡從來沒見過。那是隻有一個人以為失去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、又失而復得時，眼睛裡才會出現的光。
她的嘴唇在動。在說什麼。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不是聽不懂——是腦子還沒準備好處理任何語言。意識像被格式化了系統的電腦，系統第一次開機有點頓，在初始化記憶一樣。能感覺到這個女人在說話，能辨認出是中文，但大腦拒絕將它們轉換成意義。
那隻手伸過來，輕輕摸他的額頭。
很粗糙。指腹上厚厚老繭，掌心的紋路深得像乾涸的河床。同時非常非常輕，輕得像怕碰碎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水。手心貼著他的額頭，溫度比他的皮膚高——她剛剛還在灶臺邊，或者剛把手捂在自己懷裡暖了很久。
他開口了。
不是他控制的。身體在完全沒有經過腦子的情況下，自動地、本能地張開嘴，發出了一串聲音。那些聲音從喉嚨裡湧出來，帶著過去四十八小時的全部——憤怒、恐懼、荒唐、還有瑤池水灌進肺裡的那個味道——
“ther fucker.”
滿屋子的聲音同時消失了。
摸著他額頭的女人僵住了。手懸在半空中。身後一個寬肩膀的男人——肩膀寬得能扛起一頭牛——手裡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三瓣，溫水濺了一腳。門口擠著的幾個孩子同時尖叫，其中一個轉身就跑，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——
“奶奶！奶奶！三郎說話了！三郎不是啞巴了！”
整個屋子炸開了鍋。
寬肩膀男人一步跨到床邊。膝蓋磕在床沿木框上，咚一聲悶響——他完全沒感覺到疼。俯下身，古銅色的臉上所有肌肉都在抽搐，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。嘴唇哆嗦了好幾次，擠出一句話。
“三郎，你叫爹了沒有？你叫爹了沒有？”
聽不懂。但腦子終於開始思考了——像被凍住的齒輪慢慢轉起來。認出來了。剛才摸他額頭的女人，那雙手上的老繭，那雙哭腫的眼睛裡的光芒——那是母親的眼睛。不是凱瑟琳。但也是母親。而這句脫口而出的“therfucker”，在所有人的耳朵裡不是髒話。是神蹟。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荒唐的翻譯事故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老太太被剛才跑出去的孩子拽著踉踉蹌蹌衝進來。六十多歲，頭髮全白，腦後盤著光溜溜的髮髻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斜襟褂子。裹過的小腳踩在泥地上撲撲撲的悶響。一進門直接跪在了泥土地上——膝蓋撞地那一聲，悶的，像一袋米砸在地上。雙手合十，仰頭對著茅草屋頂的方向，眼淚像斷線的佛珠往下滾。
“阿彌陀佛！菩薩顯靈了！觀音菩薩顯靈了！咱家三郎會說話了！那是個啞巴娃呀，三年沒說一個字，從樹上摔下來沒死，還開口說話了！菩薩，弟子唐陳氏給您磕頭了！”
額頭邦，邦，邦地接觸在泥地上。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泥地是夯過的，硬。額頭磕上去的聲音很脆。磕到第三下的時候額頭已經青了一片，但她完全沒感覺到。
站在門邊的一個年輕女人已經哭出了聲，一邊哭一邊雙手合十跟著念“阿彌陀佛”。院子裡的人在往屋裡擠，門檻被踩得吱吱響，汗味、柴火味、老太太磕頭揚起來的幹泥土味全攪在一起。
詹姆斯躺在硬木板床上。看這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跪在泥地裡磕頭。看她身後那個寬肩膀男人眼眶裡打轉的淚。看坐在床沿的女人把粗糙的手貼在他臉上，不肯拿開。聽不懂他們說的話。但認識這些臉上的表情——那是以為要失去一切時，上帝忽然把一切都還回來的表情。
老太太磕完了頭。掙扎著站起來，旁邊人扶了一把。一步一步走到床前。彎下腰。枯瘦的、佈滿了老人斑的手捧起他的臉。眼淚掉在他臉上。溫熱的。一滴。又一滴。她的手指有一股常年燒香留下的檀香味，指甲縫裡有種菜時沾上的泥土。
“三郎，”聲音破了音，“叫聲奶奶。你叫聲奶奶，奶奶這輩子就沒白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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