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姆斯不知道,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清晨。
第二天清晨,他在景區門口僱了一個當地導遊。
導遊姓馬,回族人,五十來歲,皮膚被高原紫外線曬成了深褐色。他舉著一面三角小黃旗,用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話給遊客講解天池的地質成因。詹姆斯混在隊伍末尾。
區間車沿著盤山公路攀升。車窗外的風從戈壁的乾熱漸漸變成雲杉林帶的清冷,灌進車廂的風裡開始帶了松脂和雪水的氣味。空氣越來越薄。詹姆斯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,牙齒有點打顫。
車轉過一個彎道。
天池出現在眼前。全車人同時“哇”了一聲。
那不是湖。不可能是湖。墨藍色的水面嵌在雪山與雲杉林之間,平靜得不像是液體——像一塊被遺忘在雪山腳下的暗色琉璃。雪頂倒扣在水面上,倒影比實物更銳利,銳利到讓人覺得水下真有一個世界在同時存在著。湖面上沒有船,沒有漣漪,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。岸邊蘆葦在晨風裡搖,金黃色的蘆葦花擦過水麵的時候發出一種很細的沙沙聲。
詹姆斯低頭看玉佩。
在發熱。不是太陽曬出來的溫度——是從內部湧出來的,持續升溫。舉到眼前。那圈環繞山頂的水波紋路在晨光裡異常清晰——清晰到了詭異的程度,紋路里的每一根細線都在微微顫動。
“各位遊客注意了——”
馬導的小黃旗在前面揮。“這裡就是天山天池,古代叫瑤池。《穆天子傳》裡說,三千年前周穆王駕八匹駿馬從鎬京出發,走了三年跑到這裡見西王母。西王母在瑤池邊擺宴給他接風。臨走的時候西王母問他——『你還會回來嗎?』周穆王說——『會的。』但他沒有回來。死在了回去的路上。”
隊伍裡有人輕聲說“好慘”。
“西王母就在瑤池邊上等。等了一年,十年,一千年。她的眼淚流進了瑤池裡。老一輩的人說,瑤池的水跟別的水不一樣——你喝一口,就能看見你最想見但再也見不到的人。”
胸口的玉佩突然變得滾燙。
詹姆斯隔著外套按住它。熱度穿過布料燙得他幾乎想把它扯下來。手指碰到玉佩的瞬間——眼前閃過一個畫面。一座茅草屋頂的房子。一棵老槐樹。一個穿著古代道袍的道人坐在樹下,用樹枝在地上寫字,突然他發現了什麼,抬起頭看向詹姆斯——
畫面消失了。
詹姆斯鬆開玉佩,大口喘氣。額頭一層冷汗。周圍遊客在拍照聊天,沒人注意到他。低頭看玉佩——顏色變深了,從渾濁灰白變成了一種接近湖水顏色的深藍。他把玉佩塞回內袋,告訴自己這是高原反應。海拔兩千米,缺氧導致幻覺。很正常。
但他的腳已經開始往湖對岸走了。
對岸有一塊巨石。從岸邊伸出去,懸在湖面上方三米高的位置。石頭表面被風和水蝕得坑坑窪窪,坑窪裡積著昨夜的雨水,在陽光下反著光。隔得太遠看不清上面刻著什麼——但石頭輪廓跟玉佩上那座山的形狀對上了。嚴絲合縫。
腳不受控制。離開隊伍。沿湖邊小路一直走。路從石板變碎石,從碎石變雜草叢生的土埂。腳下的土越來越軟,每一步都能聞到被踩碎的草莖散發出的青澀味。遊客越來越少。最後只剩他一個人。
巨石就在前面五十米。
中間隔著一道鐵柵欄。
柵欄一米五高,綠色鐵管,漆皮剝落了好幾處。上方掛著一塊黃色警示牌,紅色大字兩行——他一個字都不認識。警示牌下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列印紙,黑色感嘆號,幾個模糊的英文字母,只能辨認出“RISK”和“FORBIDDEN”。
站在柵欄前猶豫了大概十秒。
說真的,他整個職業生涯都建立在“理性的人會根據資訊做出正確選擇”這個信念上。國會聽證會上被人指著鼻子質問“你不相信資料嗎”。寫過至少二十份關於風險評估的備忘錄。但此刻腦子裡完全沒有理性。腦子裡只有那塊石頭——從那塊石頭上拍下去,湖水的顏色和玉佩背面那四個字——“瑤池之約”——會形成一張完美的構圖。他不確定為什麼需要這張照片。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掉頭翻過去,這輩子不會原諒自己。
右腳踩上柵欄橫管。鐵管在鞋底下發出一聲悶響,有點滑——早上的露水還沒幹。雙手撐住頂端,用力一撐。翻了過去。
柵欄另一邊是不到一米寬的碎石平臺。平臺邊緣就是陡坡,坡下面是湖水。水從近處看不是墨藍色的——是黑的。接近黑色的深藍,像一隻巨獸張開的喉嚨,深處什麼都看不見。
風從湖面上刮過來,打在臉上又溼又冷,帶著一股令人神清氣爽的氣味——不像水腥味,更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、被凍在冰層裡的東西終於見了天日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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