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抓住什麼——抓住了空氣。左腳踩空。右腳在石頭邊緣蹭了一下,帶下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,碎石砸在下面的水面上,密集的叮咚聲像一串被加速了的鐘聲,更像時間快速流失的感知。整個身體翻過了石頭邊緣。
半空中,有一瞬間看到了天空。
新疆的天很藍。藍得像是被水洗過。這是墜落時腦子裡唯一在想的事——這裡的天空真的很藍,跟舊金山灣區的藍不一樣,跟國會山穹頂上看到的藍不一樣。一種你在任何美國城市上空都看不到的藍。
砸進了水裡。
水比他想象的冷得多。不是加州海岸那種帶陽光餘溫的涼,也不是科羅拉多山溪那種刺骨的寒——是從骨頭往外的那種冷。每一滴水都在榨他身體裡的熱量。每下沉一米水溫就降一度。耳膜劇烈地疼——兩枚鋼釘同時釘進了耳道。水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,胸腔被壓得像一個被人用力攥緊的空易拉罐。
睜開眼睛。水不是藍色的。水下是完全的黑色。墨汁的黑。深夜的黑。閉上眼睛看到的那種底片的黑。
肺裡殘存的空氣在尖叫著要出去。雙腿拼命蹬水,外套浸了水以後重得像灌了水泥,登山鞋變成兩個鐵錨拖著他繼續往下沉。嘴裡灌進了一口水——不是鹹的,不像海水。怎麼還嚐出了一種甘甜的味道。有一點礦物。有一點泥。一絲極淡的甜。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在痙攣,但大腦在說——西王母的眼淚。你不信。現在你喝到了。
開始出現幻覺。不是幻覺——是記憶。
想到特朗普。費城集會舞臺。紅色棒球帽。藍灰色眼睛裡那個讓他每次看到都想一拳打上去的輕蔑笑意。“Horton was weak. The people saw through hi”尖叫聲和歡呼聲像潮水淹沒耳朵。他努力對著那個方向想比一箇中指——手動不了。水太冷了。那就用腦子比。Fuck you, Donald Tru. Inot done yet.
然後Sa生那天。那個皺巴巴的、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的小傢伙被護士放到他懷裡。體溫隔著襁褓傳過來。比他想象的要輕——輕得讓他害怕。低頭看那張臉。終於理解了什麼叫“無條件的愛”。當時覺得自己準備好了。現在才知道從沒準備好。水灌進鼻腔的時候他想——Sais alone now。Sais alone, and its fault。這個念頭比肺裡的水還疼。
安靜了。
水灌滿了。肺不燒了。意識像一根蠟燭的火苗在狂風裡搖晃,火苗越來越短。黑暗中一個念頭從正在熄滅的意識深處浮上來——不是畫面,不是聲音。一句話。這輩子說過無數次、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不甘心的一句話。
*I never got to be President.*
在黑暗的水底睜大了眼睛。肺裡最後一點空氣正在逃離。意識在熄滅。那句話像一根釘子紮在火焰中央。不肯滅。
最後一刻,眼前閃過了一個新的畫面。不是記憶——從來沒見過的畫面。
一個破敗的小院子。歪脖子棗樹。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個茶杯。老道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,露出破了洞的拖鞋鞋底。他拿起一個茶杯對著虛空舉了舉。轉過頭。隔著時間、空間、生死、一切,直直地看過來。
“你不是不信嗎?”
嘴唇在動。聽到的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一種從未學過的語言——同時完全能理解。
“你不是不信嗎?那好——現在你用你自己的命來證明你是對的。”
老道把茶一飲而盡。咧嘴一笑。兩顆被煙燻黃的牙齒。
“歡迎來到第二輩子。”
黑了。不是閉上眼睛的黑——閉上眼睛你還能感覺到眼皮外面的光線。不是。這種黑暗是絕對的。沒有上下左右。沒有冷熱輕重。連“我”這個意識本身都在緩慢溶解。詹姆斯——不,此刻這個名字已經開始模糊——在這片虛無中漂浮著。可能是一秒。可能是一千年。時間被取消了。
然後極遠的地方出現了一點光。
光越來越近。越來越亮。光芒中有模糊的影子在移動——人的影子。聽到聲音了。很遠。像隔著一層水。哭聲。笑聲。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,同一個人在同一瞬間既哭也在笑。
一個聲音穿透一切。女人的聲音。溫柔得像用絲綢織成的,但嗓子是啞的——哭了太久的那種啞。
“三郎,三郎你醒了。阿彌陀佛,菩薩保佑……”
猛地深吸了一口氣——用一副從未擁有過的、幼小的、三歲孩子的肺——吸進了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口空氣。空氣裡有股柴火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。不是冷的。是溫的。帶著人的體溫。
他睜開眼。模糊的茅草屋頂。陌生的面孔說著聽不懂的話。一個老婦人撲過來抱住他,枯瘦的手臂箍得他肋骨生疼。她的眼淚落在他臉上。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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