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姆斯從衚衕裡走出來時,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。
他把那塊玉佩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來,舉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。九月的北京陽光明亮而乾爽,透過那層渾濁的玉石時被折射成一種溫潤的琥珀色。背面那四個磨損的刻字在光線下反而更加模糊了——“瑤池之約”——第三個字他完全不認識,第四個字也不太確定。
“瑤什麼之約?” 他嘟囔著把玉佩翻過來,那個山頂環繞水波的紋樣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清晰了。他拿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紋路的邊緣,玉石的觸感比他想象的要溫暖——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熱溫度,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、像是活物的體溫。
他想起Linda三十年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。那時候她教他寫“玉”字,說中國人相信玉是有靈性的——“人養玉三年,玉養人一生”。他當時覺得這是浪漫的迷信,但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對這四個字產生了某種說不清的動搖。
路過一家報刊亭時,他停住了腳步。
報刊亭的玻璃櫃臺上鋪著一排旅遊手冊——中英文的都有。封面上印著故宮、長城、桂林山水、兵馬俑、張家界的玻璃棧道。他的目光從這些熟悉的畫面上掃過去,準備繼續往前走——腳步釘住了。
最右邊那本手冊的封面被旁邊的雜誌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山尖。一座雪山。山頂環繞著一圈雲霧,山腰以下是一片深藍色的湖水。
詹姆斯伸手把那本手冊抽了出來。
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和一行英文——“天山天池” / “Heavenly Lake of Tianshan”。圖片裡,雪頂倒映在鏡子一樣平靜的湖面上,湖水的藍色不是加勒比海那種熱帶藍,也不是太浩湖那種清冷灰藍——而是一種深邃的、近乎墨色的藍,像是有人在湖底打翻了一整瓶藍黑墨水。
咚。
心跳聲變得很響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響。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敲了一面鼓,震得他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湧動的聲音。他把手冊翻到背面,上面印著一段簡介:“天山天池,古稱『瑤池』,位於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阜康市境內,海拔1910米,是世界著名的高山冰磧湖……”
瑤池。
他的心臟又重重地跳了三下。玉佩貼著手心,溫度在緩慢上升。不是太陽曬的——是從內部湧出來的,脈衝式的。咚。溫的。咚。熱一下。像一顆還沒成形的心臟在試著跟他的心臟同步。他把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。背面那四個字在正午陽光下變得無比清晰。
他在報刊亭前站了大概兩分鐘。掏出手機,打開了航空公司App。
飛南京的機票。改簽。目的地:烏魯木齊。日期:明天。
他本來計劃在北京待三天然後去江南——蘇州、杭州、南京,那個Linda跟他說過無數遍的“上有天堂下有蘇杭”的江南。新疆從來不在他的計劃之內。太遠了,太大了,他對那片土地的瞭解僅限於新聞報道里的幾個關鍵詞——棉花——穆斯林。說真的,一個美國前參議員對新疆的全部認知就這三個詞,說出來有點丟人。事實如此。
封面上的那片藍黑色的湖水。玉佩上那四個磨損的字。老道那句“水裡有東西”。
這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像三個齒輪一樣咔噠一聲咬合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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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北京飛烏魯木齊的航程是四個小時。
飛機上大部分乘客是中國人,零星有幾個像他一樣的外國遊客。他的鄰座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、穿藏藍色衝鋒衣的新疆本地漢族中年人,一落座就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處理一份看起來像是工程圖紙的檔案。
詹姆斯把旅遊手冊翻到了天山天池那一頁。
照片拍的是秋天的天池。湖面平靜得像一面打磨過的銅鏡,倒映著對岸的雪峰和雲杉林。近景是一塊突出到湖水裡的巨石,石頭上刻著三個鮮紅的大字——他不認識,但他被那塊石頭的形狀吸引了。它長得和玉佩上雕刻那座山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把玉佩放在照片旁邊對比。沒錯。玉佩上的山也是這種造型——底部寬厚,中部收窄,頂部尖銳,周圍環繞著水波。唯一的區別是,玉佩上的山頂刻著水紋,而照片裡那座山的山頂覆蓋著白雪。
“先生,你是去新疆旅遊的?”
鄰座的工程師合上了筆記型電腦,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,語氣隨意而友善。
詹姆斯點了點頭。“天池。我想去看看天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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