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來溫州,是掛牌後第十天,說是替二叔送冬衣。
那天落了場雪。三叔包袱裡揣著布包,鞋溼了半隻,進屋先跺腳。唐逸瞧見,忙倒熱茶:“三叔,慢些。”三叔捧茶,手抖,茶灑了幾點在包袱上,慌忙去擦——生怕沾水。唐逸看在眼裡,留他喝酒。
酒過兩巡,三叔手裡攥著塊木頭,不知削的啥。這人早年在唐家最不起眼,酸,愛削些小玩意兒。可自打唐逸用舊田契反制稅吏那回,三叔削的鳥換成了鷹,唐逸對他改了觀。
三叔忽然問:“侄兒,唐記如今掛了皇商牌,一年能賺多少?”唐逸沒瞞:“淨利分了藩庫兩成,餘下攏共三四百兩,還在漲。”三叔“嘖”一聲:“這麼多。”唐逸笑:“都是辛苦錢。船工、篾匠、稅引,哪處都要銀子墊著。”三叔點點頭,沒再問。
唐逸沒多心。可第二日,作坊的夥計悄悄告訴他:昨兒後晌,三叔獨自出了門,往城西馬家綢緞莊去了,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回。
馬家——馬文忠。三叔去馬家幹啥?
唐逸沒聲張,只讓唐芸留意。唐芸那雙眼睛,賬本上淡一圈都瞧得見,人更瞞不住。三日後,唐芸來報:“三叔昨夜又出門了,這回是城外土地廟,跟個生面人在廟簷下說話,那生人腰裡彆著馬家綢莊的腰牌。”唐逸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沒去問三叔,先去查那生人。一查,是馬文忠的管事,叫錢貴。錢貴找三叔,不為別的——馬文忠想從唐記裡頭撬人。馬文忠流放在即,可馬家餘黨不甘,想抓唐記的賬底,好捏個“漏稅”的錯處,讓流放改成輕判,甚至翻案。三叔,是馬家挑中的軟柿子——唐家老三,素來沒存在感,又剛被唐逸立了字據,心裡未必全踏實。
唐逸想起馬文忠那張僵笑的臉。皇商牌一掛,馬文忠是眼紅到骨子裡了。明著動不了唐記,就想著從裡頭拆。
他沒急著發作。找了個由頭,請三叔喝酒,酒桌上不提馬家,只拉家常。三叔喝多了,話多,漏了一句:“馬家那管事,說唐記賺那麼多,咱唐家老三連個名分都沒有,虧。”唐逸心裡冷笑——馬文忠這套,挑撥離間,老把戲。可面上不動,只說:“三叔你要名分,唐記給你。往後作坊的竹料採買,你管,立個字據,算唐記的夥計,工錢另算。”三叔一愣,酒醒了大半。
唐逸趁熱打鐵:“三叔,咱唐家的人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你在唐記幹活,掙的是自家的錢,比馬家那點蠅頭強。馬文忠許你啥,你告訴我,我唐記加倍。”三叔臉紅了,悶頭喝酒,半晌憋出一句:“沒許啥……就是讓我留意唐記的賬,說有一筆算錯了他賞銀子。”
唐逸心裡門兒清——馬文忠要唐記的賬底,好抓漏稅把柄。他拍拍三叔肩:“三叔,賬你隨便看,唐芸那本天天攤著。可你記著,馬文忠要的不是賬,是你這個人。你給他看了賬,他轉頭就拿你當棋子,用完了扔。咱唐家的人,不給人當棋子。”三叔手一抖,酒灑了半杯。
那夜三叔沒走,睡在作坊。唐逸聽見他在院子裡剁了半宿木頭,叮叮噹噹,像跟自個兒較勁。唐逸在屋裡聽著那斧聲,沒出去。他知道三叔在較什麼勁——馬文忠那管事的話,戳的是三叔半輩子的舊傷:唐家老三,爹孃跟前沒名分,兄弟堆裡沒聲響,連唐記立字據,都是頭一回有人把他的名字寫進契裡。他唐逸給的,就是這張寫著名字的字據。斧聲斷斷續續,半夜停了一陣,過一會兒又響——那是削壞了,重來。唐逸想起祖父常說的那句:人這東西,不怕笨,怕沒人信;有人信了,笨人也開竅。他關了燈,沒再聽,他知道天亮時,三叔手裡會有一件東西。次日天亮,三叔把削好的物件遞來——是隻小木船,比窗臺上那隻精細,桅杆、帆、錨,一樣不缺。“侄兒,”三叔說,“我手笨,就會削這個。你那『遠志號』,我照著削了個。馬家的事,我不幹了。”唐逸接了船,攥得手心發燙。
他在賬本“夥計”那列添了三叔的名字,工錢寫得實實的。三叔後來真管了竹料採買,跑青田山裡挑竹子,比誰都上心——大概是想把那點動搖,用力氣補回來。有回他挑了根歪竹子,唐逸說“這根不行”,三叔犟:“歪的削直了更韌。”唐逸一想,笑了:“成,你削。”後來那根歪竹編的籃子,山田回信說“最得趣”——日本人愛那點天然的歪,說是“拙趣”。唐逸跟唐芸說:“你三叔這手,歪打正著。”唐芸在賬本“夥計”列,給三叔名下畫了根歪竹,唐逸瞅見,樂了。
二叔從青田來信,也點到了三叔:“你三叔那人,面軟心不壞。馬家許他啥,你別問,多給他活幹、多給他臉面,他自個兒就回來了。”唐逸回信:“叔放心,三叔管竹料了,工錢實打實。”二叔回:“這就對。唐家的人,給口飯、給個名,比給銀子管用。”
唐逸把兩隻木船並排供在賬房桌上。船小,可立得穩。他想起三叔早先削鳥、後來削鷹、如今削船——鳥飛不出村,鷹飛得出落回巢,船往遠處。三叔這雙手,從鳥到船,是唐家這些人一步步往海上走。
他又想起唐家三兄弟。大哥唐安老實得近乎木,可那回元寶落水,是大哥跳河救的;二叔精明,菸袋鍋子一磕一個主意;三叔夾中間,早先最沒存在感,愛削小鳥解悶。唐逸從前覺著三叔窩囊,可自打三叔把鳥削成鷹,他就改了觀——三叔不是窩囊,是沒被人信過。這回馬文忠拿“名分”挑他,正戳舊傷。唐逸沒怪,只給足名分,三叔便把銀子送回。
馬文忠的案子因三叔這份契紙,又添了筆——買通唐家內線。藩裡查實,錢貴捱了板子。馬文忠在流放路上聽說了,不知作何想。
唐逸忽然懂了祖父那句話:唐家的人,不靠銀子黏,靠名分聚。三叔削斷三根才成一隻船——人這東西,歪了能掰回來,斷過的地方,反倒更結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