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將近,唐記的貨堆滿三間作坊,就等“遠志號”跑完這趟,把三百個大單的最後一批送走,好歹能過個肥年。
可風浪說來就來。
臘月初八,唐逸在碼頭上盯著裝貨,一隊稅卡的人踹開門,領頭的是個陌生的巡檢,臉生得很,腰牌上刻著“浙東提刑司”。那巡檢皮笑肉不笑:“唐記竹器,有人舉發私通倭寇、漏稅瞞報。貨,扣了。”
唐逸眼皮都沒眨:“大人,唐記的貨,報關完稅,引票齊全。您扣貨,得有憑據。”巡檢一擺手:“憑據?舉發的狀子就是憑據。跟我們走一趟,貨先封在庫裡。”唐逸還要說,麻六在旁邊扯他袖子——那巡檢身後是兩個提刀的,硬頂沒好處。
貨被封了。三百個籃子,連同“遠志號”的帆,全鎖進稅卡庫房。唐逸站在碼頭,鹹風颳得臉生疼。
他連夜去查這巡檢的來頭。一查,根子在馬文忠。馬文忠不知走了哪門子門路,攀上了提刑司一個姓陸的推官,姓陸的派這巡檢來溫州“查私”。舉發的狀子,八成是馬家寫的——狀子上說唐記“借皇商之名,行私通之實”,還捏造唐記有批貨沒報關。
唐逸冷笑。沒報關的貨?唐芸的賬本攤著,一筆一筆,連根竹篾都記著。馬文忠這是明著搞不垮,就潑髒水。
他沒慌,先去見趙王的典儀。典儀聽罷,皺眉:“提刑司的封條,藩裡不好硬撕。可皇商的貨被扣,傳出去是打大王的臉。你先備齊賬證,大王那邊我去說。”唐逸謝過,連夜跟唐芸對賬。
唐芸那夜沒睡。她把近半年的賬,一筆一筆重新核——報關單、稅引、山田的訂貨信、藩庫的分潤記錄,全理出來,裝訂成冊。每一筆貨,從青田的竹子到長崎的簽收,都有據。唐逸勸她歇,她搖頭:“賬不清,您明天拿啥說話?”唐逸看她眼下的青影,蹲下來幫她理單子。倆人一個念數一個核對,油燈噼啪響,賬本上的字一行行立住。唐逸覺出,唐記這攤子,最金貴的不是貨——是唐芸這本賬,和賬後頭這顆穩得住的心。
可巡檢不認賬。他翻了翻冊子,冷笑:“白紙黑字能造假。唐記皇商,本官照樣查。”
唐逸看出來了——這巡檢鐵了心要辦唐記。背後陸推官收了馬家三百兩,才派他來。唐逸去見方幕僚——趙王的人。方幕僚聽罷,壓低聲:“陸推官收馬家銀子,藩裡早有風聞。大王正愁沒由頭動他。你唐記這案,恰是刀。”唐逸心裡一亮——原來馬文忠搬的石頭,正砸自個兒腳。
“可巡檢拖得起,唐記的貨拖不起。”方幕僚沉吟,“年關訂單誤了,山田那邊不好交代。”
唐逸回作坊,在屋裡踱了三圈,定下三招:一,把賬證全攤給巡檢看,挑不出錯先亂他陣腳;二,密信趙王,點明“皇商被扣即打大王臉”;三,讓麻六去紹興查馬文忠的底,反將一軍。
麻六連夜走。唐逸站在碼頭送他,臘月的風颳得臉像刀割。麻六獨眼在月光底下亮閃閃的:“老闆,俺這趟,定把馬文忠的底摸回來。”唐逸拍他肩:“摸回來,唐記不虧你。”
等麻六的七日,是唐記最難熬的七日。貨還壓在庫裡,山田催單的信一封接一封,唐芸急得嘴角起泡——林婉給的藥膏敷了兩天都不管用。唐逸天天在碼頭轉,看那面青旗在風裡抖,心裡跟壓了塊石頭。
蘇文卿從藩裡來信:“聞馬家事,兄慎之。趙王欲擴海貿,正愁無由頭。兄若呈控,藩裡必助。”唐逸看了,心裡定了一半。
可麻六還沒回來。原定四天的路,走了七天。第六天夜裡,唐逸在碼頭坐到三更——不是不困,是躺下也睡不著。海浪拍岸的聲音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拿木槌敲他的心口。
第七天午後,麻六風塵僕僕闖進賬房,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拍:“老闆,馬文忠的底,我摸著了。”
唐逸就著燈看。紙上記著三樁:
一,馬文忠在紹興的老家,隱瞞田畝四百畝,十幾年沒納糧。馬家是大地主,可地契上寫的,連一半都不到。
二,馬文忠名下的綢緞莊,暗裡跟海寇做買賣——不是唐記這種勘合準貿,是私通。麻六在紹興碼頭親眼見馬家的船趁夜卸貨,卸的是倭刀和硫黃,那是違禁的軍器。
三,馬文忠攀上的那位陸推官,收了馬家三百兩,才派周巡檢來溫州“查私”。
唐逸看完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。三樁,樁樁要命。隱瞞田畝是欺君,私通海寇是死罪,買通推官是枉法。馬文忠把脖子伸進了絞索,還嫌不夠緊。
“路上不太平?”唐逸問。
麻六咧嘴,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他在紹興碼頭蹲了三日,聽見閒話——馬文忠的管傢俬下賣倭刀,碼頭的腳伕都知,可沒人敢說,馬家在紹興是地頭蛇。麻六不慌,花幾文錢跟個醉酒的腳伕套出實情。那腳伕姓丁,四十出頭,臉上有道被倭刀剮過的疤——他說那刀就是馬家船上卸的。麻六花了二十文讓他畫了押,老丁攥著那二十文銅板,手抖了半天。“俺畫這押,要掉腦袋的。”麻六拍他肩:“有唐記在,掉不了。馬家一倒,你這腦袋穩得很。”
唐逸聽完,點頭:“這二十文,算唐記的。你這二十文,買的是馬文忠的腦袋。”麻六樂了。
麻六還找了紹興的里正——那裡正是唐逸早年幫著清丈田契時結的交情。里正二話不說,從櫃子最底層翻出馬家隱田的實冊抄本:“馬家四百畝隱田,縣冊無載。俺早看不慣,可馬家勢大,不敢報。唐舉人的面,俺給。”麻六揣了抄本要走,里正又拉住他,壓低聲補了一句:“馬家在紹興還養了幾個打手,你們小心。”
“打手?”唐逸挑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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