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所有新生寫一篇字。
“隨便寫什麼。”趙先生說。“寫你的名字也行,寫一句話也行。讓為師看看底子。”
三郎握著筆——筆桿上全是前一個人的牙印,咬得深淺不一,活像被一隻焦慮的倉鼠啃過——對著毛邊紙想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。
寫什麼?
寫名字太平庸。引用《論語》太顯眼。寫一句不痛不癢的廢話最安全。但他剛冒出這個念頭,又壓下去了——老早有人跟他說過:模擬的時候不敢說真話,上了臺更不敢。
他蘸了墨。
寫了一句話。不是前世的原話,是那個意思,翻譯成他能寫出來的最簡單的文言:
為國取士,不在乎出身貴賤,而在乎真才實學。
寫完他就後悔了。這句話從任何一個七歲孩子的筆下出來都他媽不正常——不對,不能說了,祖父不讓說。
趙先生從第一排開始挨個看。走到三郎桌前,停住了。
三郎聽到了自己耳膜裡血液湧動的聲音。旁邊蘇文卿也停下了筆,偏過頭來看。
趙先生拿起那張毛邊紙,舉到眼前。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。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樹的影子在地上挪了大概三寸。
他放下紙。不是放下——是把紙輕輕擱回桌面,用手指在“真才實學”四個字上敲了一下。低頭看著三郎。那個眼神——不是在誇一個學生,是在辨認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
“這句話是你從哪本書上抄的?”
“我——”三郎張嘴就來,“——在爺爺的書上看到的。忘了是哪本。”
趙先生盯著他看了三秒。那雙眼睛不大,但像兩顆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棋子。他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三郎能聽到。
“你將來如果不中,是天瞎了眼。”
他把手背到身後,繼續看下一個孩子的字。剛才什麼都沒說。
三郎把那張紙疊起來塞進懷裡。紙張在粗布衣襟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心跳還沒恢復。蘇文卿在旁邊用氣聲說了一句話:
“你那句話——不是書上抄的吧。”
三郎沒說話。
“別擔心。”蘇文卿把自己面前的紙翻到新的一頁,重新蘸了墨。“我不會說出去。不過你下次裝傻的時候,字可以寫難看一點。你的字一看就不是七歲。”他在紙上寫了四個字——以德報怨——然後劃掉了前兩個字,在旁邊重新寫了“以直”。“剛才趙先生講《論語》,我一直以為『以德報怨』是孔子說的。結果是老子說的。孔子的原話是『以直報怨』。”
“所以你剛才寫錯了?”
“嗯。現在改過來了。”
三郎低頭看著被劃掉的那兩個字。墨跡還沒幹透,在燈光下反著一點溼光。一個八歲的孩子,因為自己引錯了一句經典,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自己劃掉重寫。這不是勤奮。這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——不能容忍自己知道的東西是錯的。他認識的人裡,有這個習慣的不超過三個。其中一個後來出息得不得了。
這一刻三郎知道了兩件事。第一,旁邊這個穿補丁長衫的窮書生,是他這輩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。第二,在私塾裡,他要藏的東西比在家裡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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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放學。三郎走出祠堂門口,看到祖父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。還是早上那件灰藍長衫,還是那個姿勢。他在那裡站了一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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