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詹姆斯之瑤池穿越》第62章 宴席餘波(1)

作者:九日游之·3天前

秀才宴席之後沒幾天,一個讓二叔差點把算盤掉地上的人來了。那天下著小雨,瓦簷滴水答滴答敲在階沿石上——二叔後來跟三郎說,他聽了一輩子簷水,就那天聽著心裡發慌。

周老闆——鎮上綢緞莊的周老闆。七年前被三郎拆穿賬本數字對不上的那個周老闆。他當時說了句“這孩子跟著唐掌櫃將來不得了”,後來再沒踏入唐家雜貨鋪半步。今天是七年來的第一次。穿的不是平時的綢衫——換了一件灰藍長衫,領口漿洗過,手裡提著一個漆器盒子。盒子開啟,裡面是一套文房四寶。湖筆、徽墨、宣紙、端硯。這套文房至少值五兩銀子。

“唐掌櫃——當年你家侄子在綢緞莊拆穿我賬本的時候,我還不服氣。後來聽說他中了秀才。又聽說他在日本航線賣竹器賣到翻三倍。再聽說他幫村裡省了幾十兩罰金。我來賠個不是。當年他要是不拆穿,那本假賬我到現在還在做。”

二叔把空菸袋鍋子叼進嘴裡。這套文房四寶的重量比五兩銀子更重——重在一個“認”字上。七年,一個被拆穿假賬的老闆終於認了。不是因為三郎長大了——是因為三郎中了秀才。秀才的頭銜把一個七年前的舊賬變成了一個可以說出口的故事。

周老闆走之前又問了一句話——“你以後是走科舉,還是走商路。”三郎想了想。“兩條都走。”“不矛盾?”“不矛盾。秀才也可以做生意。商人也可以考舉人。沒人規定必須選一條。”周老闆笑了——“我這筆五兩銀子的投資大概不虧”的笑。

他走之後,二叔把空菸袋鍋子從嘴裡摘下來,在櫃檯上磕了兩下。“七年前他欠你一個說法。七年後用五兩銀子還了。”磕菸袋的聲音在空鋪子裡響了第三下。二叔沒繼續說下去。但三郎聽懂了——五兩銀子的文房四寶,還的不只是當年被拆穿的面子。還的是“這孩子將來不得了這個判斷”。周老闆七年前就下了這個判斷,然後等了七年,終於等到了可以送貨上門的理由。秀才的頭銜不只是免稅的文書——它是讓所有人當年的猜測都能變成“我早就看出來了”的通行證。

那套文房四寶放在櫃檯上被太陽光照了一下午。傍晚二叔收鋪時把它端進裡屋,跟那把刻了“唐記”的新算盤放在一起。湖筆、徽墨、宣紙、端硯——旁邊是一把算盤。讀書人的工具,商人的工具,並排放在同一個架子上。二叔說了句:“以前覺得它們不該放一起。現在放一起挺好。”“因為多了一種選擇。”三郎說。二叔想了想,把菸袋鍋子重新叼回嘴裡——沒裝菸葉,叼著空的。“不是多了一種選擇——是多了一把尺子。以前只有科舉這一把尺子,量得出長短。現在還有這把算盤——量得出厚薄。長短和厚薄都是分量。”

三郎沒接話。他在想上輩子的詹姆斯。詹姆斯只有一把尺子——政治。選票、民意、國會山的走廊。那把尺子量了一輩子,最後也沒量出一個結果。這輩子他莫名其妙多了兩把——科舉的尺子和算盤的尺子。兩把尺子並排放在同一個架子上,不打架,互相補。丁憂那天趙先生說“不是東西不好,是桶太小”。現在他知道趙先生說的桶是什麼——桶就是隻有一把尺子的活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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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,來了第二個意想不到的人。馬文忠。不是帶著夥計來的——一個人。綢衫、玉扳指、手裡沒拿任何東西。他在雜貨鋪門口站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,沒有進來。二叔在裡面看到他了,沒有招呼。兩個人隔著雜貨鋪的門檻對視了幾息。然後馬文忠轉身走了。不是來找茬的,不是來摸底的。是來“看到”的——確認唐家確實出了個秀才,確認那套免稅文書確實已經在桌上,確認他以後在青田縣需要重新計算唐家的分量。他的翠玉扳指在手指上轉了一圈,然後停了——不是放棄,是重算。

三郎從雜貨鋪視窗看到了這一幕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馬文忠——在私塾門口,綢衫,玉扳指,多看了他兩秒。那時候馬文忠在算“這個孩子將來會不會是個威脅”。十年後他變成了秀才,馬文忠在門口站了一盞茶沒敢進來。從“多看你兩秒”到“不敢邁過門檻”——秀才的分量,在此。

但他沒有覺得痛快。詹姆斯見過另一種門檻——在華盛頓,決定門檻高低的東西不叫功名,叫選票、叫資本、叫你在國會山裡認識誰。大明的門檻只跟朝廷發的這張紙有關。一張紙決定你能不能免稅、能不能見縣太爺、能不能讓馬文忠在門口站一盞茶。門檻越統一,跨過去的代價越高。跨不過去的人要麼認命,要麼——他想起自己在那頁紙上畫的圓圈。黃巢的圓圈。另一個選項不在這扇門裡面。

二叔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“吃飯了”。三郎從視窗收回頭。馬文忠的綢衫已經消失在巷子盡頭,只剩青石板上的水漬——上午挑水的人灑的,不是馬文忠留下的。一支玉扳指在青田縣轉了十年,今天終於轉到了一個需要重新計算的角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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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文忠走後的第三天,雜貨鋪門口忽然多了一行人。打頭的是鎮東的汪老闆,身後跟著三個老太太——最小的那個六十三,最大的七十一。三個老太太一人手裡攥著幾枚銅錢,在門口探頭探腦,像三隻準備進籠子的老母雞。

“唐掌櫃——聽說你們家竹籃買五送一?”

二叔從櫃檯後面抬起頭。汪老闆不是來買東西的——他是來做引薦的。他身後那三個老太太是鎮西的。鎮西到鎮東隔著一座小石橋,橋那邊的人從來不來橋這邊買東西。今天來了。因為“唐記秀才東家的竹籃”這句話從鎮上酒館傳到了鎮西的井臺——井臺上洗菜的老太太們信這個。秀才賣的竹籃不會偷工減料。秀才是讀過書的人,讀過書的人算賬不會坑人。至於“買五送一”——她們不太懂什麼叫促銷,但她們會數數:五個錢買六個籃,划算。

二叔把新舊兩把算盤並排放在櫃檯上。舊的那把打了二十年,珠子悶的,撥起來像老牛的腳步聲。新的那把刻了“唐記”,珠子脆的,撥起來像雨打芭蕉。三郎剛好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《四書章句》——鄉試的功課還沒放下。他把書往櫃檯上一擱,正好壓在複式記賬本上面。

三個老太太眼尖。其中一個指著那本《四書章句》問汪老闆:“這就是那個秀才東家?”汪老闆點頭。“這麼年輕——比我孫子還小一歲。”老太太把銅錢一塊一塊排到櫃檯上,排完了抬頭看三郎:“小夥子,你中秀才的時候,縣太爺給你放了幾個炮仗?”

“八個。”

“八個——那你這竹籃我買了。”

不是因為竹籃好。是因為八個炮仗。

灶房那邊飄來煨蘿蔔的香氣,濃得像能舀起來。三個老太太每人買了一套“買五送一”,加上汪老闆自己要的一個竹杯——櫃檯上的銅板堆了一小堆。二叔撥著新算盤算賬,舊算盤在旁邊閒著。三郎看了一眼那摞書——《四書章句》被賬本墊高了三指,《論語》的封面朝下,朱子的批註壓在“本月竹器庫存”那一行下面。他沒把書挪開。就這麼擱著。

傍晚,三郎把那支分叉的備用筆跟新湖筆並排放在桌上。一支是被咬過牙印、筆尖分叉、刻了唐芸五瓣花的舊筆。一支是全新的湖筆。一個陪他考了四場考試,一個還沒寫過一個字。兩支筆都收進筆筒。明天繼續——兩份卷子,兩條路。話說回來,這兩支筆放在一起的樣子比單獨放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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