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了秀才之後,二叔說該出去看看了。不是村裡,不是鎮上,是更遠的地方。趁著科舉間歇,他帶三郎跑了一趟長途生意——從青田到溫州府,跟著商隊走三天。
出門前,三郎清點了雜貨鋪的竹器庫存。自從汪老闆帶老太太們來過之後,竹杯的存貨比上個月少了三成,竹籃少了二十個。他在複式記賬本上補了一行——竹杯補貨二十,竹籃補貨十五——然後把那支分叉的毛筆插回筆筒。分叉的那支,不是周老闆送的新湖筆。他用不慣新的。
三郎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。以前最遠到過府城趕考,但趕考是去考試,沿途顧不上看。這次是專門去看——看貨、看船、看人怎麼把東西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。商隊的騾馬馱著茶葉、竹器、布匹。每匹騾子背上都捆著兩袋貨,中間搭一條舊棉被——防磨。趕騾子的人姓汪,五十來歲,腮上一道舊疤,是被騾子踢的。他叼著菸斗跟二叔談價,一隻手趕騾子一隻手比數字。“你這批竹器——溫州那邊能多賣兩成。走陸路,騾子背過去,三天。走水路,船運,一天半。但船運要等碼頭有船靠岸。等多久——看你運氣。”他說“看你運氣”時那道疤抽了一下,意思是:我的騾子隨時能走,但船靠岸的時間沒人知道。
三郎在商隊第三天到了溫州港。離港口還有兩裡地的時候,他聞到了——不是海水的鹹味,是一種他從沒聞過的味道。溼的、鹹的、活的。風從東邊吹過來,把海的味道推上岸,路過稻田、路過騾子糞、路過路邊賣蒸糕的小攤,一路推到他的鼻子裡。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第一次見到大西洋——在波士頓,十一歲,父親帶他去看船。那天他站在碼頭邊上,父親指著遠方的海平線說“那邊是歐洲”。他問“多遠”,父親說“坐船一個月”。他當時覺得一個月是不可想象的距離。現在他十七歲,站在溫州港的碼頭邊上,海平線的另一邊是日本,坐船七天。七天比一個月近——但他已經不是十一歲的波士頓男孩了。
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海船——不是河裡的那種小船,是真正的海船。民間福船,三桅,載貨量驚人。船頭有個銅炮——不是擺設,是真能開火的。船主是個獨眼老海商,叼著菸斗——跟老汪是同一個菸斗品牌——正站在碼頭邊跟人談貨。他的船從泉州來,運了南洋的香料和日本的銀錠。下一站回泉州,中間在福州停一天。
“你們青田的竹器——走海路能到日本。日本那邊的茶道喜歡用中國竹器。一個竹籃到了那邊翻三倍。”老海商叼著菸斗說,語氣跟二叔在雜貨鋪裡談鹽價一模一樣。只不過二叔的半徑是方圓二十里,他的半徑是整片東海。
三郎在碼頭上站了一下午。看船進進出出。看碼頭工人扛貨。看老海商跟人談價。碼頭上什麼味道都有——海水的鹹味、魚乾的腥味、桐油的油漆味、南洋香料的那種說不清是甜還是辣的複合味道。每艘船都是一個獨立的經濟體。船上的人有自己的分工、有自己的規則、有自己的海關手續。他們不需要縣試府試院試——他們只需要知道風向和港口。
一個船工從他身邊經過,扛著兩袋南洋運來的胡椒,袋子破了個角,黑胡椒粒一路漏。船工沒發現,繼續走。三郎彎腰撿起幾粒,放在手心裡——黑胡椒,在大明一斤賣三錢銀子。到了日本翻到一兩。這艘船裝了大概二十袋——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:二十袋,每袋五十斤,一千斤黑胡椒,利潤大概在七百兩左右。而這只是這艘船運的其中一樣貨。香料、茶葉、銀錠、瓷器——一艘福船跑一趟,利潤夠青田縣一箇中等人家活三代人。
他把那幾粒胡椒裝進口袋。不是想偷——是想記住這個數字。一條航線,一艘船,一趟來回,三代人的生計。科舉三年一考,錄取率百裡挑一。而這條航線上每天都有船在走,每艘船都在賺錢。不是科舉報國——是另一種報國。
晚上回到客棧,用英語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:“Theres a world beyond the exahall. It has sts and sails and cannons on the bow.”
第二天回程路上,大雨。騾子不願意走,二叔和三郎在路邊一座破廟裡躲雨。廟裡供的是海神——不是觀音,不是關公,是媽祖。二叔不認識媽祖。他看那尊被香火燻得發黑的塑像,在蒲團上坐下來,忽然講了一件從來沒講過的事。
“我二十歲那年,第一次做生意。跟你爺爺借了三十兩銀子,買了桐油,僱了兩個人推到隔壁鎮賣。晚上住在路邊客棧。第二天早上醒來——油沒了,人跑了,三十兩全沒了。我不敢回去告訴你爺爺。在客棧門口坐了整整一個上午。後來是客棧老闆借了我十兩,叫我別坐著擋他生意。”二叔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——今天裝了菸葉,但在大雨裡被淋溼了,點不著。他不點了,就那麼叼著。“你爺爺從來沒問過我那三十兩的事。他應該知道。但他不問——不問就是不讓你還。我用了三年才還清客棧老闆那十兩。三十兩還到現在。”
三郎看他。二叔嘴裡叼著那根點不著的菸袋鍋子,在雨聲裡輕輕晃。一個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,在破廟裡第一次跟他說了自己第一筆買賣是怎麼虧光的。廟外的雨越來越大。媽祖像前的香爐早滅了。二叔忽然站起來,從兜裡掏出兩個銅板放在香爐旁邊——不是拜神,是還錢。上次躲雨沒給香火錢。
雨停之後繼續趕路。路上二叔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比我有出息——我二十歲虧光三十兩,你十六歲就中了秀才。雖然你不考了——但秀才不是白考。那張榜不是白貼的。以後你跟人談生意,人家問你什麼出身,你說秀才——人家信你。那張紙在懷裡,比算盤珠子好使。”三郎想了想。“所以科舉也沒完全白考。”“沒白考。只是考完了。考完不等於白考。”
三郎把這句話記下了。二叔最大的天賦就是把複雜道理翻譯成算盤珠子能表達的話——“考完了不等於白考”,六個字,解決了趙先生三十年黃酒都沒解決的問題。
回程路過一個小驛站,二叔停車給騾子喂水。驛站門口坐著一個等車的貨郎,四十來歲,腳邊放著兩筐竹籃——青田產的,跟雜貨鋪賣的是同一個作坊出的貨。貨郎要去溫州港,坐船去福州賣。三郎多看了兩眼那兩筐竹籃——編法跟他家的完全一樣,連收口打結的紋路都是同一個師傅的手法。同村竹器,一條路往溫州港出海賺三倍,一條路往青田鎮上被二叔的雜貨鋪買五送一賣掉——起點一模一樣,終點差了三倍的價錢。差別只在有沒有上過那艘福船。
騾車繼續往前走。翻過一座山坡之後,三郎回頭看了一眼溫州港的方向。碼頭上的福船已經變成了幾個小黑點,桅杆細得像針。但銅炮還在——其中一個黑點上有個更小的黑點,大概就是船頭的銅炮。他從那個黑點上收回目光。三年後他還會再來溫州港。不是來趕考——是來上船。
二叔在前面趕著騾子,沒回頭。但他知道三郎在看什麼。他沒說話,只是在騾子背上拍了一下,讓它走快一點。走快一點,離那片海遠一點——不是因為海不好,是因為這孩子眼睛裡的海已經比溫州港外面的那片更大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