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，是我奶奶親口講給我聽的，她記了一輩子，我也記到了現在。每次想起，都不覺得恐怖，只覺得心裡堵得慌，滿是心酸。
奶奶六歲那年冬天，她的媽媽，也就是我的太姥姥，在自家門口那口老井裡，跳井自盡了。
那是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，家家戶戶孩子都多，日子過得苦不堪言。太姥姥生了好幾個孩子，天天圍著灶臺、田地、孩子轉，看不到一點盼頭。生活的重壓、無盡的勞累、無人理解的委屈，一點點壓垮了她。終於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，她推開家門，一步步走向那口養育了一家人，卻也最終吞噬了她的井。
等家裡人發現時，一切都晚了。
奶奶是家裡的老大，那年才剛滿六歲，卻已經比同齡的孩子懂事太多。太姥姥走後，家裡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在了這個小小的身影上。弟弟妹妹還小，哭著喊著要娘，父親又是個不管事的人，整日喝酒消愁，家裡家外全靠奶奶一個人撐著。
每天天不亮，奶奶就起床燒水、餵豬、照看弟妹。到了晚上，所有人都睡下後，她還要一個人把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全部洗乾淨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，生怕第二天一早耽誤了一家人吃飯。
可從太姥姥離開的那天夜裡開始，家裡就再也沒有安靜過。
最初，是廚房裡傳來奇怪的動靜。夜深人靜，萬籟俱寂，奶奶躺在硬板床上，明明困得睜不開眼，卻總能清晰地聽見——廚房裡，有人在炒菜。
油熱了之後滋啦的聲響，鐵鏟碰撞鐵鍋的清脆聲，一下接著一下，節奏平穩又熟悉，和太姥姥生前做飯時一模一樣。緊接著，又傳來篤、篤、篤的切菜聲，刀刃落在木質案板上，沉穩又溫柔，像是在為一家人準備第二天的早飯。
奶奶嚇得渾身僵硬，縮在薄薄的被子裡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她小小的身子不住地發抖，心裡又怕又想念。她知道，那是她的娘，捨不得走。
這樣的聲音，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晚上。
更讓奶奶心驚的是，有一天深夜，她剛迷迷糊糊要睡著，突然聽見自己的床頭櫃旁，傳來了輕輕的翻動聲。
窸窸窣窣，像是有人在用手摸索著什麼，動作很輕，很柔，生怕吵醒她。奶奶嚇得心臟狂跳，緊緊捂住嘴巴，不敢哭，也不敢把頭伸出被子。她能感覺到，那道熟悉的氣息就在床邊，靜靜地看著她，守著她。
她在被子裡縮了整整一夜，眼淚打溼了枕巾。
她不敢告訴別人，更不敢跟父親說。因為她的父親，也就是我的太姥爺，是個極其不負責任的男人。自從妻子走後，他更是整日酗酒，對家裡的孩子不管不問。奶奶曾哭著說想去上學，可他連一口吃的都不願好好管，又怎麼會捨得讓她去讀書。
就這樣，奶奶在恐懼與思念中，硬撐了兩三天。
實在撐不住的時候，她才鼓起全部勇氣，哭著把夜裡發生的所有怪事，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。
也許是看著女兒實在可憐，也許是心裡終於有了一絲愧疚，這次，太姥爺沒有再敷衍，而是託人從鄰村請來了一位懂行的先生。
先生來到家裡，四處看了看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他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擺好簡單的法器，開始輕聲唸誦。家裡的人都站在一旁，大氣不敢出，連不懂事的弟妹都安安靜靜的。
就在法事做到一半的時候，讓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位先生突然渾身一顫，緊接著就哭了出來。那哭聲，根本不是男人的聲音，而是一個溫柔又悲傷的女人嗓音，清晰又真切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。
他望著奶奶，一字一句地喊著奶奶的小名，聲音哽咽，滿是不捨：
“孩子，你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……”
“媽媽走了，再也不回來了……”
“你要乖，要懂事，別讓娘放心不下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眾人就看見，屋子的牆角處，緩緩爬出來一條通體烏黑的小蛇。它爬得很慢，沒有絲毫攻擊性，像是在跟這個家告別。它從眾人腳邊緩緩經過，一路爬出門外，最終消失在門口那口老井的方向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從那天起，家裡所有奇怪的聲音，全都消失了。
夜裡再也沒有炒菜聲，再也沒有切菜聲，再也沒有輕輕翻動床頭櫃的聲音。一切恢復了平靜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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