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風,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過連綿起伏的深山,把光禿禿的枝椏吹得嗚嗚作響,像是無數隻手在黑夜裡抓撓。這是南方典型的深山村落,藏在群山褶皺裡,不通大路,只有一條蜿蜒的泥土路勉強連著幾公里外的小鎮。每到年關,山裡的夜就黑得格外濃稠,連星星都被厚重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,伸手不見五指,是那種能把人骨頭縫都凍透的黑,也是能藏住所有詭異與恐懼的黑。
那年我不過七八歲,正是半懂不懂、對黑暗天生懷揣著極致恐懼的年紀。過年前後的日子,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備年貨、看新房,我家也不例外。母親和繼父商量著在鎮上買一套新屋,擺脫這深山裡閉塞又陰冷的老房子,那天傍晚,天剛擦黑,兩人就匆匆收拾了東西,搭著村裡人的車去鎮上看新房,臨走前反覆叮囑我,晚上跟著爺爺奶奶睡,聽爺爺奶奶的話。
爺爺奶奶要我跟他們睡,可我偏生執拗,非要睡在母親和繼父平時住的臥室。那間臥室在老房子的二樓,靠著後山陽臺,面積不大,擺著一張木質大床,床對面是一個老舊的梳妝檯,抽屜鬆鬆垮垮的,平時堆著些雜物。爺爺奶奶的房間就在隔壁,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牆,平日裡說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我想著母親就在隔壁,心裡踏實,便抱著被子蜷在床上,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深山的夜,靜得可怕,沒有車鳴,沒有人聲,只有窗外的風穿過山林的呼嘯,還有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。不知睡了多久,我被一股強烈的尿意憋醒,渾身僵硬,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。房間裡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天光,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。我縮在被窩裡,心裡打了無數次退堂鼓,可生理的急迫感越來越強,不得不咬著牙,掀開冰冷的被子。
二樓的廁所沒有建在室內,而是搭在陽臺的角落裡,用幾塊木板簡單圍起來,漏風又陰冷。我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,寒氣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,凍得我牙齒打顫。黑暗中,我摸索著推開臥室通往陽臺的木門,門軸發出“吱呀——”一聲悠長的異響,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,嚇得我心臟猛地一縮。
陽臺外,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對面是一座陡峭的山坡,坡上稀稀拉拉散落著幾戶人家的老屋,大多早已空置,只剩下斷壁殘垣,在黑夜裡像一個個沉默的怪物。我匆匆解決完內急,心裡只想著趕緊跑回溫暖的被窩,轉身準備回屋時,眼角的餘光不經意掃向對面山坡,腳步瞬間像被釘在了原地,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就在對面山坡半山腰,一棟孤零零的二層小樓的陽臺上,亮著一盞極其微弱的燈。那燈光昏黃又黯淡,像是快要熄滅的蠟燭,在黑夜裡勉強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燈光下,站著一個女人的背影。
她留著一頭濃密的黑長直,頭髮垂到腰際,身形單薄,微微彎著腰,背對著我,一動不動。她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梳頭,又像是在低頭洗頭,雙手在頭髮上緩慢地摩挲著,沒有任何聲音,就那樣靜靜地立在空無一人的陽臺裡。沒有風動,沒有轉身,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臉,只能看到那一頭漆黑如墨的長髮,在微弱的燈光下,泛著一種死寂的冷光。
那棟樓我認識,是村裡早已廢棄的空屋,平日裡路過,都是門窗緊閉,蛛網密佈,別說燈光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此刻深更半夜,荒屋的陽臺上,怎麼會有一個女人在梳頭?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,瞬間纏住了我的喉嚨,讓我喘不過氣。我不敢再看,連呼吸都屏住,手腳發軟地跌跌撞撞衝回臥室,“砰”地一聲關上陽臺門,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,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我只想趕緊爬上床,用被子矇住頭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可就在我剛走到床邊,準備躺下的瞬間,一陣極其細微的鈴聲,突然從床對面的梳妝檯裡傳了出來。
“叮鈴……叮鈴鈴……”
聲音不大,卻清晰無比,在死寂的房間裡,像一根細針,狠狠扎進我的耳朵裡。
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,頭皮發麻,手腳冰涼。那梳妝檯的抽屜,我是知道的,裡面堆著母親淘汰下來的老式翻蓋手機,都是壞了的,電池板早就被挖走了,扔在抽屜裡好幾年,落滿了灰塵,別說開機響鈴,就連按一下按鍵都不會有任何反應。
可那鈴聲,確確實實是從抽屜裡傳出來的,一聲接著一聲,斷斷續續,帶著一種老舊電子音的沙啞,詭異至極。
我嚇得渾身發抖,雙腿不聽使喚,可好奇心又驅使著我,一步步挪到梳妝檯邊。那隻傳出鈴聲的抽屜,微微敞開著一條縫,綠光從縫隙裡透出來,幽幽的,像鬼火一樣。我顫抖著伸出手,指尖剛碰到抽屜的木板,就被一股冰冷的寒氣激得縮回了手。
最終,恐懼壓過了一切,我猛地拉開了抽屜。
下一秒,我整個人如墜冰窟,嚇得魂飛魄散,大腦一片空白,連尖叫都發不出來。
一抽屜的老式翻蓋手機,橫七豎八地堆在裡面,佈滿灰塵,電池槽空空如也,電池板早就不翼而飛。按照常理,沒有電池的手機,就是一堆廢塑膠,別說開機亮屏,連一絲電流都不會有。
可此刻,抽屜裡的每一部手機,螢幕全都亮著。
不是正常的彩色光,而是那種陰森森的、慘兮兮的綠光,像墳地間漂浮的鬼火,把整個抽屜照得一片幽綠。所有手機的螢幕都是空白的,沒有時間,沒有來電顯示,沒有任何圖案,就是一片死寂的綠光,與此同時,刺耳的鈴聲從每一部手機裡同時傳出,“叮鈴鈴!叮鈴鈴!”,聲音交織在一起,在空曠的臥室裡迴盪,尖銳又詭異,像是來自陰間的召喚。
沒有電池,沒有訊號,沒有電源,這些報廢多年的手機,竟然集體亮屏、集體響鈴,綠光幽幽,鈴聲刺耳,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我,無數隻手在拉扯我的魂魄。
我嚇得渾身僵硬,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,雙腿一軟,差點癱坐在地上。我再也不敢看那滿抽屜的綠光和響鈴的手機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跑,去找爺爺奶奶!
我跌跌撞撞地衝向隔壁爺爺奶奶的房間,伸出手,用盡全力砸門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“奶奶!爺爺!開門!快開門啊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