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哭喊著,拍打著門板,手掌拍得生疼,聲音都喊啞了。我清晰地聽見,房間裡傳來爺爺奶奶說話的聲音,雖然聽不清內容,卻是熟悉的語調,還有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,明明就在門後,明明就在眼前,可他們就像完全聽不見我的敲門聲,聽不見我的哭喊。
我用力砸,拼命喊,嗓子喊得冒煙,手掌拍得紅腫,門內的聊天聲從未停止,燈光依舊明亮,可那扇薄薄的木門,就像一道隔絕陰陽的屏障,無論我怎麼努力,裡面的人都聽不見,也看不見門外嚇得魂不附體的我。
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,他們卻聽不到我的求救。
這種絕望,比看到山坡上的鬼影、看到滿抽屜綠光手機更讓人恐懼。我像是被獨自困在了一個詭異的時空裡,周圍的一切都正常,卻又處處透著致命的詭異,我孤立無援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
不知敲了多久,我的手已經麻木,嗓子也啞得發不出聲音,渾身被恐懼和寒冷包裹,瑟瑟發抖。我放棄了敲門,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,眼淚無聲地流淌,腦子裡全是山坡上那個彎腰梳頭的女人背影,還有滿抽屜幽幽的綠光和刺耳的鈴聲。
我不敢回臥室,不敢面對那些響個不停的手機,只能蜷縮在爺爺奶奶的房門口,縮成一團。可黑暗裡的恐懼無處不在,總感覺那個黑長直的女人,正從對面山坡走下來,正一步步靠近這棟老樓,正站在我的身後,彎著腰,看著我。
終於,我撐不住內心的恐懼,連滾帶爬地衝回母親的臥室,一頭扎進被窩裡,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,連頭帶腳捂得嚴嚴實實,緊閉雙眼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,不敢掀開一絲縫隙。被窩裡一片漆黑,卻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,我能清晰地聽到外面的鈴聲還在響,綠光似乎透過被子,映在我的眼皮上,一片幽綠。
我縮在被窩裡,渾身發抖,牙齒打顫,腦子裡一片混亂,只能拼命祈禱這可怕的夜晚快點過去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,只覺得時間過得無比漫長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。耳邊的鈴聲不知何時停了,窗外的風也漸漸小了,周圍恢復了死寂,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聲。
我緊閉著眼,不敢動,不敢看,就這樣死死憋著,感覺過了足足有半個小時,或許更久。直到被窩裡的空氣變得悶熱,我實在憋得難受,才鼓起勇氣,用顫抖的手,一點點掀開被子的一角。
第一眼,就看到了窗外透進來的明亮天光。
天亮了。
紅彤彤的太陽從東山頭升起來,金色的陽光灑滿山林,照進臥室裡,溫暖又明亮。昨晚那些刺骨的寒冷、詭異的鈴聲、幽幽的綠光、山坡上的鬼影,彷彿都隨著黑夜一起消失了,只剩下安靜的臥室,和窗外清脆的鳥鳴。
我愣了很久,才緩緩從被窩裡爬出來,手腳依舊發軟,渾身還殘留著恐懼的餘韻。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梳妝檯邊,顫抖著拉開抽屜——裡面的老式翻蓋手機,安安靜靜地堆在那裡,螢幕漆黑,沒有一絲光亮,也沒有任何聲音,電池槽空空如也,就是一堆毫無生氣的廢手機,彷彿昨晚那詭異的一幕,從來都沒有發生過。
我衝到陽臺,抬頭看向對面山坡的那棟空屋,陽臺空蕩蕩的,沒有燈光,沒有女人,沒有任何痕跡,只有破敗的木板和密佈的蛛網,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。
我再也忍不住,穿著衣服就衝下了樓,跑到正在院子裡做家務的奶奶身邊,一把抱住奶奶的腿,哇地一聲哭了出來。我哭著把昨晚看到的一切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奶奶:半夜起夜看到對面山坡陽臺上彎腰梳頭的黑長直女人,滿抽屜沒電池卻亮綠光、響鈴的老式手機,還有拼命敲門卻聽不見我的爺爺奶奶。
奶奶的臉色,在聽完我的話後,瞬間變得慘白,手裡的掃把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後怕。她蹲下身,緊緊抱住我,手都在發抖,半天說不出話。
在我的反覆追問下,奶奶才壓低聲音,顫抖著說出了那棟空屋的往事。
那棟樓,原本住著村裡的一戶人家,家裡有個女兒,長得清秀漂亮,留著一頭烏黑的長直髮,到了適婚年紀,經人介紹,和鎮上的一個男人訂了婚,婚期就定在年前,眼看就要結婚,全家都歡天喜地。可就在結婚當天,迎親的隊伍都到了門口,新郎卻不見了蹤影——他逃婚了,跟著外面的女人跑了,留下新娘一個人,在滿堂親友和村民面前,丟盡了臉面。
那時候的山裡,流言蜚語比刀子還狠。村裡人指指點點,說三道四,各種難聽的話傳得沸沸揚揚,女孩自尊心極強,根本受不了這樣的羞辱,把自己關在家裡好幾天,不吃不喝。就在一個深夜,她在自家院子的樹上,上吊自盡了,死的時候,還留著那頭長長的黑直髮。
女孩死後,她的父母悲痛欲絕,再也不敢住在這個傷心地,沒幾天就收拾東西,搬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那棟房子,從此就成了空屋,沒人敢住,沒人敢靠近,一晃就是好幾年,一直荒廢到現在。
奶奶說,我昨晚看到的,在陽臺彎腰梳頭的女人,根本不是人。
那是那個上吊的女孩,回來了。
聽完奶奶的話,我瞬間渾身冰涼,毛骨悚然,剛才止住的眼淚,又一次湧了出來。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那棟空屋早已無人居住,半夜卻會有微弱的燈光,為什麼會有黑長直的女人背影在梳頭,為什麼那些沒電池的手機會集體亮綠光、響鈴,為什麼我拼命敲門,爺爺奶奶卻聽不見。
那一夜,我不是在人間的深夜裡,而是撞進了另一個世界的詭異場景裡。
深山的寒夜,空蕩的老屋,廢棄的樓房,上吊的亡魂,還有一抽屜幽幽綠光的奪命鈴音,成了我童年裡最恐怖、最刻骨銘心的記憶。直到多年以後,每當我想起那個夜晚,想起山坡上那個無聲梳頭的背影,想起滿抽屜死寂的綠光,依舊會渾身發冷,頭皮發麻,久久無法釋懷。
那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經歷,不是夢境,不是幻想,是深山老林裡,藏不住的詭異與亡魂,是黑夜中,無法言說的恐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