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很多記憶都模糊了，唯獨那個週末的夜晚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紮在腦海裡，幾十年都拔不出來。那是在老家的溫涼河邊，一座老橋的東側，岸邊有片簡易的健身設施，是我小時候最愛去逛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天很黑，沒有月亮，連星星都藏得嚴實。河邊的野草長得瘋，幾乎到了我的胸口，風一吹，草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有人在暗處低聲說話。我和我爸一起出來散步，他向來是個急性子，平時兩分鐘看不見我的人影，就會扯著嗓子滿大街喊我的名字，聲音大得能震亮路邊的燈。
可那天，一切都不對勁。
我一時興起，想順著路往東邊再走幾步，看看遠處的燈光。腳步剛邁出去沒多遠，後背突然竄起一股刺骨的冷，不是夜晚的涼風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，瞬間裹住了全身。我下意識回頭，身後只有黑壓壓的野草，看不見我爸，也聽不見他的聲音，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。
更詭異的是，我明明一直朝著東邊走，再轉頭時，方向徹底亂了，整個人莫名其妙面向了西北。眼前的路變了，原本只有一條筆直的小道，旁邊全是齊人高的荒草，可那一刻，草裡憑空多出來一條岔路，窄窄的，像是被人踩出來的，直通黑暗深處。
路的盡頭，立著一棵高得離譜的樹，粗樹幹直插夜空，高到看不見樹梢。樹枝上掛著一個東西，紅衣服，黑長髮，頭髮垂得很低，遮住了臉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吊在上面，一動不動。
我當時像被勾了魂，腦子一片空白，明明心裡發慌，腳卻不聽使喚，想朝著那棵樹走過去，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。就在腳即將邁出去的瞬間，心臟猛地一抽，尖銳的痛感瞬間炸開，像是有隻手在胸腔裡狠狠攥了一把。我猛地回過神，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，渾身的汗毛根根豎起，頭皮麻得厲害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。
我的腿軟得像灌了鉛，明明抬不動腳步，身體卻爆發出一股本能的力氣，不要命地往回跑。耳邊的風聲、草聲都成了催命的聲響，我不敢回頭，不敢停頓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找我爸。
等我跌跌撞撞衝回原來的地方，一眼看到了我爸。他就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靜止的雕像，十幾分鐘的時間，他沒有找我，沒有喊我，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停住了。直到我撲到他身邊，抓住他的胳膊，他才像是突然活過來，眼神恢復了神采，疑惑地問我跑哪去了。
我驚魂未定，拉著他就往剛才的岔路走，想讓他看看那棵嚇人的樹，看看樹上掛著的東西。可走到地方，所有詭異的景象都消失了。沒有憑空出現的岔路，沒有高得離譜的大樹，只有幾棵正常大小的楊樹，樹枝上掛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紅色塑膠袋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撥開樹下的野草，下面就是湍急的溫涼河，河水黑沉沉的，泛著冷光。
那一刻，我渾身發冷，說不出話。原來剛才看到的一切，都像是一場真實的噩夢。如果不是心臟那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把我拉回來，如果我真的朝著那棵樹走過去，腳下就是河，後果我不敢想。
這麼多年過去，我始終記得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，也明白了一個道理。那些讓你莫名恐懼、心慌心悸的地方，一個人絕對不要去；那些讓你心裡本能抗拒、去了之後總是諸事不順，遇到人刻意阻攔、動物攔路，或是被各種瑣事耽擱、怎麼都走不順的地方，不要猶豫，立刻停下腳步，哪裡都別去，直接回家。
人的本能，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的，那是身體在替你感知危險，在拼命拉著你，遠離未知的災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