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小學三年級時，每到星期天就愛往外婆家跑，賴著不肯回家。那年秋天的一個週日，我玩到天黑也沒回自己家，外婆心疼我，就說週一早點起，抄近路送我去學校。
那時候上學要上早自習，六點就得準時到。初秋的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，灰濛濛的一片，冷風一吹，渾身都起雞皮疙瘩。外婆家到學校要穿過一片莊稼地，小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，中間還要經過一條又深又陡的大溝，平時白天走都覺得陰森，更別說天還沒亮的時候。
外婆把我送到一個土坡上，站在高處能一直看見我走進前面的村子，她就不往前送了。她反覆叮囑我一直往前走，別回頭、別亂看，她就在坡上看著我。我點點頭，一個人順著小路往下走，沒走幾步，就到了那條深溝邊上。
剛走到溝邊，我整個人就僵住了，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，一動也動不了。
溝底下清清楚楚站著三四個人，兩個身材高大的人，死死按著一個跪在地上的人。被按的那個人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特別傷心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。在他們身後，還站著一個人，手裡攥著一個黑乎乎、硬邦邦的長東西，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的人。
我就那麼傻站著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溝底，連呼吸都忘了。我清清楚楚聽見他們說話，兩個人按著地上的人罵，說他幹了壞事，罪有應得，讓他別哭哭啼啼，趕緊上路。
遠處土坡上的外婆，看見我突然停下不走，急得扯著嗓子喊我的名字。我們離得根本不遠，平時她輕輕一喊我就能聽見，可那天我像被什麼東西蒙住了耳朵，耳邊只有嗡嗡的響聲，半點聲音都聽不見，整個人像是丟了魂。
外婆一看我沒反應，嚇得魂都快飛了，連滾帶爬地從土坡上衝下來，跑到我身邊拼命喊我、晃我。可我還是一動不動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溝底，完全沒反應。直到外婆狠狠一巴掌拍在我背上，我才猛地打了個哆嗦，像是從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突然驚醒。
外婆的臉白得像紙，手冰涼冰涼的，抓著我的胳膊使勁攥著，聲音都在發抖：“你站這兒幹啥？喊你咋聽不見？”
我伸手指著溝底下，怯生生地說：“外婆，你看，下邊有人，他們壓著一個人，說要槍斃他，還說他幹了壞事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，外婆猛地捂住我的嘴，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：“別說話！啥也沒有！你看錯了！快走！”
她根本不容我反駁，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學校跑，腳步快得要飛起來。我一路上都在嘟囔，說我真的看見了，看得明明白白，絕對不是看錯。可外婆一句話都不接，臉色難看得嚇人，只是一個勁地催我快跑。
到了學校沒多久，我就開始頭暈噁心，渾身發燙，直接發起了高燒。我迷迷糊糊地躺了好幾天，又是打針又是吃藥，折騰得不成樣子，好不容易才退了燒。
病好之後，我無意間在外屋聽見外婆和媽媽偷偷說話，聲音壓得特別低，我才知道了真相。
原來我路過的那條深溝，早些年是當地的刑場，槍斃過很多犯人，怨氣重得嚇人。外婆說，我那天根本不是看錯了，是小孩子眼睛乾淨，撞見了以前的髒東西，被迷了心神，所以聽不見喊，也走不動。要是外婆晚去一步，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大事。
直到現在，我一想起那天早上的場景，還是頭皮發麻。灰濛濛的天，陰森的深溝，溝底模糊的人影，還有外婆抓住我時那雙冰涼發抖的手，成了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驚魂記憶。從那以後，我再也不敢走那條小路，哪怕繞遠路，也絕不肯靠近那片讓人毛骨悚然的莊稼地和深溝。
